第1章第一单

陈默把最后一瓶“秘境灵泉”递出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瓶身是旧货市场批发的玻璃瓶，一块二一个。里面灌的是自来水，滴了两滴柠檬香精，成本三毛。

买家是个二十出头的散修，嘴唇干裂，眼睛发红，掏钱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咕咚一声，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板，真灵。我跑了一上午，渴得嗓子冒烟，这一口下去，跟活过来一样。”

陈默脸上挂着笑：“那必须的。秘境灵泉，喝一口精神抖擞，喝一瓶原地满血。”

散修走了。五十块到账。

陈默低头把那张钞票在手里捋平，塞进腰包，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天开张第一单，毛利四十九块七。搁以前上班的时候，四十九块七够他在公司楼下吃两顿沙县。现在？现在他一分钟就能挣出来。

他把摊位上的货重新码了码。左边一排“上古丹方”，板蓝根掺面粉搓的丸子，包装纸是他自己印的，上面写了四个字：冲水服用。右边一排“古藏遗宝”，旧货市场论斤淘的铜疙瘩，拿砂纸磨一磨，拿錾子刻两道纹，看着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招牌是块木板，他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陈氏杂货，童叟无欺。

童叟无欺四个字是他昨晚喝了半斤二锅头之后写的，写得歪歪扭扭，他自己看着都想笑。

中午太阳毒，摊前没什么人。陈默搬了个马扎坐在遮阳伞底下，掏出一个肉包子啃。包子是隔壁摊老刘给的，韭菜鸡蛋馅，两块五一个。他啃到一半，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买灵泉的散修回来了。

不止他一个。他身后跟着个光头大汉，膀大腰圆，脖子上纹了条过肩龙，手里拎着根铁棍。散修指着陈默的摊子，声音发颤：“就他，就这摊，我刚才就在这买的。”

光头大汉三步并两步走到摊前，铁棍往木板招牌上一敲，咚的一声，招牌晃了两晃。

“你卖的什么玩意儿？”

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抬头看光头：“秘境灵泉。怎么了？”

“他喝完拉肚子了！”光头指着身后的散修，“拉了三回，腿都软了，这叫灵泉？”

陈默看了散修一眼。散修缩着脖子，小声说：“我回去路上肚子就开始拧着疼，我就想回来问问是不是过期了……”

陈默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他比光头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也没多怵。

“我问你，”他看着光头，“他喝完死了吗？”

光头一愣。

“没死吧？”陈默说，“他喝完了，是不是没死？没死就是满血。我招牌上写的‘原地满血’，你给我找找，哪个字写了‘包治拉肚子’？”

光头张了张嘴，铁棍还举着，但没落下来。

“再说了，”陈默从摊位上拿起一瓶灵泉，拧开，当着光头的面自己灌了一口，“我自己也喝。我天天喝。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摊子能摆到今天？”

他拍了拍肚子：“我一天喝八瓶，喝了仨月，一顿能吃两碗面。你说这东西有问题？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人，我陈默是不是天天活蹦乱跳的？”

光头扭头看了看隔壁摊的老刘。老刘正低头切韭菜，假装没听见。

陈默把剩下的半瓶灵泉往光头手里一塞：“尝一口。你自己尝。”

光头犹犹豫豫接过去，抿了一口。

“有没有柠檬味？”

光头咂了咂嘴，没说话。

“灵泉什么味？就是柠檬味。加点香精怎么了？不加香精你喝自来水去啊，自来水才两块钱一吨，我卖五十，贵吗？我贵的是包装，是渠道，是服务。你大热天跑我这儿买瓶水，我让你少走三条街，你付我四十八块跑腿费，过分吗？”

光头握着铁棍的手松了松。

陈默从腰包里抽出五十块钱，拍在散修手里：“行了，你这瓶算我请的。下次拉肚子别赖我，去街口老周家诊所看看，他那儿有藿香正气水，两块一支，比我黑多了。”

散修捏着钱，看了看光头。光头哼了一声，铁棍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散修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

陈默冲他挥挥手：“灵泉留着啊，别扔。下次渴了还能喝，拉肚子那是你肠胃弱，跟我东西没关系。”

人走远了。陈默坐回马扎上，把那半瓶被光头抿了一口的灵泉拧好，放回摊位上。旁边老刘探头过来：“你胆子真大，那光头是这片收保护费的。”

“收保护费的怎么了，”陈默拿起第二个包子，咬了一口，“他喝都喝了，还想砸我摊？砸了摊他喝什么？我这儿是这条街上唯一卖灵泉的。”

老刘啧了一声，缩回去了。

下午的太阳偏西了一点，街上人又多起来。陈默把招牌重新扶正，拿记号笔在“童叟无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假一赔十。

写完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这行字有点唬人，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解释权归本摊所有。

傍晚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腰包里的钱，刨去成本，今天净赚两百四。加上昨天的一百八，两天的收入够他交一个月房租了。

他把货装进三轮车，蹬着往出租屋走。路过街口老周诊所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白天那个散修正坐在诊所门口打吊瓶，脸色发白。

陈默蹬车的脚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蹬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家，他把三轮车锁在楼下，上楼开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床一桌一柜，桌上堆着明天要用的货。他洗了把手，坐到桌前，开始搓明天的丹方丸子。

搓到第十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默？”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今天卖出去的那瓶灵泉，那个买家，刚才在诊所死了。”

陈默手里的丸子掉在桌上，滚了两滚。

“不过不是因为你那瓶水，”那头顿了顿，“是有人在他吊瓶里加了点东西。我们查了一下，加东西的人，是冲你来的。”

陈默攥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你谁？”

“明天上午九点，街口茶馆，我等你。”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颗滚到桌角的丸子，忽然觉得今天那两百四十块钱，挣得有点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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