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城西驼子

货送到南三县已经是后半夜。

接货的是个瘦小老头，骑了辆电动三轮，在县道岔路口等着。冯爷把车停下，老头凑到驾驶室窗户边，递了个信封进来。冯爷拆开数了数，揣兜里，冲后面车斗喊了一声：“卸货。”

竹竿他们几个跳下来搬箱子。陈默也跟着搬了两趟，把灵泉和丹方码到老头三轮车上。老头拿手电筒挨个照了照，照到陈默那批货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冯爷：“新货主？”

“嗯，叫陈默。”

老头看了陈默一眼，没多话，把三轮车斗的挡板扣上，骑走了。

冯爷招呼众人上车往回走。陈默钻进驾驶室，把门带上。车调头往北开，冯爷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南三县这老头姓赵，跑了二十年货，没出过岔子。你那些假货搁他手上，三天之内能散到六个村子。”

陈默嗯了一声，没接话。

冯爷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您说回城西见的那个人，是谁？”

“外号叫驼子。”冯爷说，“城西旧货市场最早那批摆摊的，干了快三十年。后来腿脚不行了，不摆摊了，改做中间人，谁手里有不好出手的货，找他，他给你找下家。我那院子里好几桌卖货的，货都是经他手倒出去的。”

陈默想了想：“他跟‘天道原浆’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冯爷弹了弹烟灰，“但去年秋天，有人拿了一批货找驼子出手，其中有一瓶东西，包装上就印着‘天道原浆’四个字。驼子没接，把那人轰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东西沾不得。”

陈默坐直了。

“那瓶东西长什么样？”

“驼子没说。他就说了一句，‘那瓶子里的东西会动’。”

车到城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冯爷把车停在旧货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带着陈默拐了几个弯，在一间卷帘门半拉的铺子前面停下。铺子门脸很窄，夹在一家卖旧五金的和一家卖二手手机的中间，招牌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老驼。

冯爷弯腰钻进去，陈默跟着钻进去。铺子里光线很暗，四面墙全是货架，堆着乱七八糟的旧物件。最里面靠墙放了把藤椅，一个干瘦老头蜷在藤椅上打瞌睡，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得直直的，裤管底下露出半截假肢，木头做的，磨得发亮。

冯爷拿手指敲了敲旁边的铁皮柜：“驼子，别睡了。”

驼子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先看见冯爷，又看见陈默，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这谁？”

“我车上新来的货主，姓陈。”冯爷拖了个板凳坐下，“他想问问你去年秋天那瓶‘天道原浆’的事。”

驼子那张老脸上褶子全挤一块儿了。他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干什么的？”

“摆摊卖货的。”陈默说，“灵泉、丹方，自己也搓，也倒手。”

“你在南三县碰上截货的了？”

“碰上了。没见着人，货被截了，截货的人打电话的时候提了‘天道原浆’四个字。”

驼子把那条伸直的腿收回来，假肢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他从藤椅扶手上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

“去年秋天来的那个人，四十来岁，面生，不是本地道上的人。拿了七样东西来，六样是古藏外围的散货，普普通通。第七样是个玻璃瓶，巴掌高，里面装的液体是黑红色的，看着像血，又不太像。瓶子外头贴了张打印纸，印着四个字，‘天道原浆’。”

陈默问：“您怎么看出来那东西会动的？”

“我拿起来看的时候，瓶子里的液体自己晃了一下。”驼子说，“我以为是手抖，又放回去。结果那瓶东西搁在桌面上，自己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冯爷在旁边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当时就问他，这玩意儿哪来的。他说是从南边一个古藏外围收的，具体哪个古藏他不肯说。”驼子把搪瓷缸子放下，“我没接。我说这东西我看不懂，你找别人。他也没多话，收起来走了。临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城西有没有人专收这种说不清来路的东西。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听说南边有个跑单帮的小贩，手里有一瓶一样的东西，后来那小子人不见了，家里人去报了案，到现在没找着人。”驼子看着陈默，“你问这个干嘛？你也碰上了？”

陈默把孙大壮表弟死在吊瓶里、蚀骨散、截货的人说“天道原浆”这几件事串了一遍。驼子听完，那张老脸沉了下去。

“我去年没接那瓶东西，就是觉得不对。”驼子说，“古藏里的货我见得多了，什么古怪的都有，但没见过有东西自己会挪的。那不是货，那是活物。”

冯爷把烟掐了：“你的意思是，那帮人往市面上散的不是货，是别的东西？”

“我猜的。”驼子说，“我腿不好，脑子还清楚。南三县截货那帮人，专挑丹方灵泉这类东西下手，摔了货留话，说明他们不想让人卖货。为什么不想让人卖货？因为市面上货一多，他们想往里头掺的东西就混不进去了。”

陈默听到这儿，心里某个扣子咔嗒一声扣上了。

从孙大壮表弟喝灵泉被栽赃，到南三县截货，再到驼子说的“活物”，这几件事连起来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用假货做幌子，往市面上散一种能混在假货里的东西。陈默的灵泉和丹方，恰好是最容易往里掺东西的货，因为本来就是假的，没人会仔细验。

“驼子叔，”陈默说，“您当年没接那瓶东西，后来那人往哪儿去了，您知道吗？”

“往东边去了。”驼子说，“我有个老伙计在东郊开茶铺子，后来跟我说，看见那人在东郊一带转悠。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陈默站起身，冲驼子点了点头，钻出铺子。冯爷跟着出来，卷帘门在身后哗啦一声拉下来。

站在巷子里，陈默掏出手机，翻到周铁那张名片上的号码。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周哥，我是陈默。”

“知道。”周铁的声音听着像刚醒，“南边跑完了？”

“跑完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南三县截货的人，在打听‘天道原浆’。去年秋天有个面生的人拿了一瓶一样的东西在城西找下家，没人敢接。那瓶东西会自己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

“城西旧货市场。”

“别动，我过来。”

周铁挂了。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巷子墙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冯爷站在旁边看着他：“总局的人？”

“嗯。”

冯爷啧了一声，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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