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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女帝的男人们都重生了》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2251字, 更新于: 2026-10-25 22:26

第十三章 明月照人来

三个月后,上元节。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她抬头一看,漫天烟花正在皇城的夜空中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簇接一簇地窜上夜空,碎成万千流光,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整座宫城映得如同白昼。她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夜风裹着火药的气息和远处街市上的喧嚣。今天是上元节,京城取消宵禁三天,百姓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看烟花,整个京城都在庆祝这场劫后余生的太平。而这一切,在三个月前还差点毁于一场寿宴。

三个月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三个月前,她在乾清宫面对着拓跋锋的弯刀、南疆蛊师的暗器、太后那张碎裂的面具。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间安静的御书房里批折子,窗外是太平盛世的漫天烟花。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青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碗边还贴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纸条——纸条上画了一只兔子,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给陛下”。邱莹莹一看就知道是萧珩画的,他的画功自从跟秦太医学了几天丹青之后,从“勉强能看”进步到了“勉强能认出来是什么”,但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秀气。她笑着把纸条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类似的纸条了——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要趁热吃,偏殿的炭火烧得太旺了记得来暖手,今天月亮很圆记得看。每一张她都留着。

“陛下,沈将军在外求见。”青禾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沈昭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步伐稳健而矫健。他已经彻底扔掉拐杖了,右腿走路时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跛,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秦太医说再过两个月应该能完全恢复,但前提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偷偷半夜起来练枪,把刚长好的筋肉又扯伤。沈昭当时满口答应,转头就让何统领帮他从兵器库里偷了一杆轻便的木枪藏在床底下,每天趁秦太医午睡的时候在院子里偷偷练,练完再把枪藏回去,装作一整天都在乖乖喝药的样子。可惜秦太医是老江湖,早就发现了木枪上的汗渍和院子里被戳出来的小坑,但老头没有戳穿——他只是在沈昭的汤药里悄悄多加了几味续筋接骨的药材,然后在他的病历上写了一句“恢复速度超出预期,原因不明”。

“陛下!臣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御花园放花灯,好多盏,沿着水流一路漂到假山那边去了,跟星星掉进了水里一样好看。”沈昭一屁股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完全忘记了君臣礼节,眼睛亮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少年,“陛下批完折子了吗?再不去花灯就要被人捡光了。”

“折子可以明天再批。上元节一年只有一次。”邱莹莹合上折子,披了件厚披风就跟沈昭一起出了门。

御花园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走马灯的灯面上绘着四季花卉和飞天仙女,烛火一烤,灯就自动旋转起来,光影流转之间,那些仙女的裙摆仿佛真的在风中飘舞。萧珩蹲在池塘边,手里捧着一盏莲花灯,正小心翼翼地往灯芯上点火。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稳稳地燃了起来,他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池塘中央。少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默念了什么。邱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问他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萧珩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被花灯的光映得亮晶晶的。

沈昭拄着一杆新枪慢悠悠地晃过来,他的腿伤还没好全,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完全发力。他听见萧珩的话,嗤笑了一声:“小孩子才信这个。臣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许过愿,想要什么直接去抢就是了。北朔敌军抢我的粮草,我抢回来。刺客想要我的命,我反手就是一刀。许愿不如动手,懂不懂?”

“所以沈将军的愿望是想要什么?”

“老子想要北境永无战事。”沈昭脱口而出,然后发现自己中了圈套,耳根微微泛红,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这不是许愿,这是战略目标。将军说战略目标,能叫许愿吗?”

萧珩和邱莹莹同时笑了出来。谢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御花园,手里提着一盏素色的兔子灯,灯面上画了一只非常抽象的兔子,看上去更像是某种长耳朵的不可名状之物。他把兔子灯递给邱莹莹,语气平淡地说这是臣方才在灯市上亲手画的,画技不佳,陛下凑合着看。沈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得把刚长好的伤口又扯裂——他弯腰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指着那只兔子问谢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谢晏面不改色地说是兔子,沈昭说这哪里像兔子了,眼睛长在耳朵上,腿比身子还长,明明是个妖怪。谢晏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问萧珩觉得像不像兔子。萧珩认真地端详了三秒,然后非常诚恳地回答——有点像,如果眯着眼睛看的话。

三个男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然后同时爆发出笑声。沈昭笑得最大声,整个御花园都能听到他那充满穿透力的笑声。谢晏的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眼睛里全是笑意。萧珩笑得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根红成了一片。邱莹莹捧着那只兔子灯,看着面前这三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一个是为她守江山的将军,一个是替她撑朝政的丞相,一个是每天给她炖甜汤的质子。三个月前,他们每一个都恨不得把她从龙椅上拽下来,如今他们站在御花园里,对着彼此丑陋的画作笑得像一群傻瓜。

她提着谢晏画的那盏兔子灯,跟沈昭、萧珩一起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谢晏走在最后面,偶尔停下来替她把被风吹歪的灯笼穗子整理好。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乱的水墨画。

走到御花园深处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何统领。她今晚不当值,穿着一身便服,正蹲在路边摆弄一盏孔明灯。孔明灯的纸罩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邱莹莹凑近一看,全是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三个月前在寿宴变乱中殉职的禁军老兵。何统领把最后几个名字写完,点上灯芯,站起身将孔明灯缓缓送上夜空。那盏灯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夜空中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和漫天繁星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颗是灯、哪一颗是星。

何统领仰头看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邱莹莹从未听过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兄弟们,大周安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沈昭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孔明灯,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杆。谢晏微微垂眼,朝夜空中那点金光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萧珩把手里还没放的莲花灯重新点燃,放入水中,让它追着孔明灯的影子漂向远方。邱莹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载着一百多个名字飞向没有战火的天际。

天快亮的时候,四个人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吃汤圆。萧珩煮的,桂圆红枣馅,甜味终于调得恰到好处,桂圆的甜和红枣的香融在一起,软糯而不腻。沈昭吃了三碗,说比北境的行军干粮好吃一万倍。谢晏只吃了一碗,但喝了两碗汤,说甜汤比汤圆更好。萧珩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月亮,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余光一直在偷瞄自己,等着她说那句每次都会说的“好喝”。

“好喝。”邱莹莹放下碗,“比上次的又进步了。”

萧珩嘴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迅速被他压了回去。沈昭说再来一碗,萧珩说没有了,下次趁早。沈昭就转头问邱莹莹能不能命令萧珩再做一锅。邱莹莹反问他怎么不让谢晏给他画一碗汤圆。沈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盏兔子灯,又看了一眼谢晏,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那还是算了,他怕吃了会中毒。谢晏不动声色地拿起汤圆碗,把最后一颗汤圆舀到了自己碗里。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烟花已经停了,花灯也一盏一盏地熄灭。上元节的狂欢落下帷幕,新的一天即将到来。邱莹莹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皇帝了,这些人都还在她身边的话,她大概会开一家店。沈昭当店长,负责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谢晏当账房先生,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萧珩当大厨,每天换着花样炖甜汤;秦太医当保健顾问,负责在每个人都熬夜的时候絮絮叨叨地念养生经。而她自己呢?她可以坐在柜台上收钱,收完了就趴在桌上打盹,谁也别想把她叫起来批折子。

当然,这只是个白日梦。她现在还是皇帝,明天还有早朝,御书房的案头上还堆着厚厚一叠奏折等着她批。三司会审的收尾工作、朝中空缺职位的补缺、各地春耕的筹备、与北朔和南疆的外交善后——每一件事都需要她来拍板。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烟花散尽、明月西斜的凉亭里,她可以和这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碗甜汤,看着天边的启明星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那几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开始吵起来了。

“陛下,等局势彻底稳定了,臣能回北境吗?臣的旧部还在那边等着呢。”沈昭放下空碗,忽然说了一句正经话。

“等你的腿完全好了,想去哪都行。不过朕有一个条件——每个月至少回京一次。不准像以前那样一去三年不回,连封信都不写。”

沈昭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灿烂,两颗虎牙闪闪发亮。“那就这么说定了。臣每个月回来一次,就住在长宁殿。你得给臣留好房间,别让萧珩那小子把臣的屋子占了当厨房。”

萧珩白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笃定:“我的厨房在偏殿,离你的长宁殿隔了整整一个御花园,占了你的风水也占不到你的屋子。再说,你又不常在宫里,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给秦太医当药房也挺好的。”

“谁说老子不常在宫里?老子以后月月回来,比你在宫里待的时间还长。”

邱莹莹笑着摇了摇头,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晨光正好落在凉亭的飞檐上,将那些被夜露打湿的瓦片照得闪闪发亮。远处传来早朝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个月后,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这天散朝之后,谢晏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御书房批折子。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一枝极淡的墨竹,独自骑马出了城,沿着翠屏山蜿蜒的山道策马缓行。暮春的翠屏山满目苍翠,新发的嫩叶将整片山坡染成了一片柔和的嫩绿色。松柏的深绿与枫树的新芽交织在一起,山道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中。半山腰的那片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湖面上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留下一圈圈细细的涟漪。春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而不燥。

谢晏下了马,将缰绳系在山道旁的一棵老松上,沿着那条熟悉的石阶小径一步一步走向山坡最高处。那里,三百七十二座墓碑静静地伫立在春日的阳光下。他没有带任何祭品,没有烧纸钱,没有焚香烛。他只是走到父母和长姐幼弟的墓前,弯下腰拔掉墓碑周围新长出来的几株杂草,然后站直身体,看着碑上刻着的名字。

“父亲,母亲,姐姐,弟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山风一吹就散了,“我很久没来看你们了。上次来的时候是去年深秋,满山红叶,今天来已经是春天了,山上的野花都开了。”

山风穿过松林,将他的话带向远方。

“太后案结了。冤屈虽然没有被正式平反,但三司会审的卷宗里记录了当年的真相——谢家没有谋逆,那些罪名都是老皇帝为了铲除世家编造的。这份卷宗会存入翰林院的副本档案,不会再被销毁了。当年陷害你们的人,都已经被正法,有些是陛下登基第二年就秘密处决的,有些是这几个月三司会审之后伏法的。”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父亲墓碑上那道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刻痕,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替我们还了。她跪在你们面前,替她祖父磕头认罪。我知道你们也许不在乎这些——人死不能复生,磕几个头又有什么用?但我在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山林间的空气清冽而甘甜,和皇城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味完全不同。他在这里说话,不必担心有窃听蛊,不必担心被人揣摩言外之意。他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儿子、兄长、弟弟那样,对着亲人的墓碑说几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她说清明要来看你们。今天是春分,离清明还有半个月。我提前来看看,把草拔干净,省得她来了又要跪在杂草堆里。她那个人,跪下去就不肯起来,上次跪到膝盖都青了。”

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我想带她来见你们。不是带大周的皇帝来,是带她来。她跟她的祖父不一样,跟老皇帝不一样,跟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都不一样。她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皇帝的皇帝,也是我见过的最配坐那张龙椅的人。”

他伸手抚过碑上母亲的名字,那几笔刻痕比父亲的浅一些,是母亲临终前自己选的字体——她没有用谢家主母的正式名讳,而是用了自己未出阁时的闺名。谢晏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过,母亲年轻时是有名的才女,字写得比父亲还好。他的字迹像母亲,清秀,端正,一撇一捺都带着几分克制的美感。如今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刻痕,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仇恨被消解之后的空虚,而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必再一个人扛着了,有人替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那个人不会问他累不累,只会在他熬夜批折子的时候把蜡烛吹灭,然后若无其事地告诉他“明天早朝改到巳时,朕想多睡一会儿”。

他在山上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下山。夕阳将翠屏山染成了一片金色,漫山遍野的春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当天晚上,偏殿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萧珩煮了一锅银耳莲子羹,火候难得掌握得恰到好处——银耳炖得软糯透明,莲子绵而不烂,冰糖的量也放得刚好。他给寝殿里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邱莹莹的、青禾的、何统领的,甚至给秦太医也留了一碗放在食盒里温着。唯独没有沈昭的。

沈昭拄着枪站在偏殿门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萧珩,表情之悲愤堪比当年被北朔骑兵包围时的模样。“为什么所有人都有,就老子没有?”

“因为你下午说我的字像蚯蚓爬。”萧珩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碗银耳羹端给邱莹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因为你的字本来就——”沈昭看了一眼邱莹莹,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勉强的语气改口道,“你的字写得非常好,比我好,比谢晏那个妖怪兔子强一万倍。可以把银耳羹给我了吗?”

“没有了。明天趁早。”萧珩的语气跟上次说汤圆没有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沈昭握着枪杆的指节咔咔作响。邱莹莹端着碗,默默把自己的银耳羹往身后藏了藏。谢晏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碗刚从食盒里拿出来的银耳羹,看了看沈昭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萧珩故作淡定的表情,然后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秦太医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中午特地多熬了一碗药,让沈昭趁热喝,说这是他特地为沈将军加配的“滋补壮骨汤”,比银耳羹有营养多了。沈昭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觉得秦太医一定是萧珩派来的同谋。但他还是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对秦太医说:“再给老子来一碗。”

又过了几日,白云庵。

邱莹莹忙完了一阵子朝政,终于抽出半天时间去了京郊云台山上的白云庵。她没带仪仗,没带禁军,只带了青禾和两个便装的侍卫,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她答应过青黛,有朝一日会来看看她的兰花。

白云庵掩映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青瓦白墙,门楣上的匾额写着“白云深处”四个字,字迹已经被山风吹得有些斑驳。庵里的老尼姑迎出来行礼,邱莹莹连忙扶住她说不用多礼,自己只是来探望一个人。老尼姑便指了指后院,说那位施主在草药圃里,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那里。

草药圃比青黛信里描述的还要繁茂。薄荷已经长了半人高,郁郁葱葱的一片,摘一片叶子搓一搓,满手都是清凉的香气。紫苏、艾草、金银花、车前草各据一方,每一株都长得精神抖擞,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在草药圃最深处靠近山泉的地方,一片特意被围出来的空地上,三株淡青色的兰花正在静静地绽放。每一朵花都只有拇指大小,花瓣薄如蝉翼,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花蕊是极淡的鹅黄色,凑近了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不像桂花那么甜腻,也不像檀香那么厚重,是一种清清冷冷的、像山间晨雾一样的气息。

青黛蹲在兰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其中一株兰花的根部培土。她穿着一身灰布僧袍,头发用一块蓝布巾简单地包了起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那双手曾经操纵过南疆最毒的蛊虫,如今沾满了泥土和山泉水,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痕,却看起来比以前干净了无数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起一种淡淡的、不太习惯的笑意。

“你来了。”

“嗯,朕来了。来看你的兰花。”邱莹莹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那石头大概常年被青黛坐着休息,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平整,旁边还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残留着半盏凉茶。

“开了三株。第一株是上个月开的,只开了一天就谢了。我以为它活不成,难过了好几天。老尼姑说兰花就是这样,第一年开花常常会谢,但只要根还在,明年还会再开。第二株是前几天开的,开了三天。第三株今天早上刚开——你看,花瓣还没完全展开。”青黛指着那朵最小的兰花,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邱莹莹低头看那朵兰花。淡青色的花瓣微微卷曲着,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梦里醒来,还不太适应这个世界的阳光。

“很好看。”

“嗯。”青黛放下铲子,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而端正。在南疆学蛊术的时候,师父教她的第一个规矩就是——蛊师的手必须时刻保持稳定,不能抖,不能犹豫。这个习惯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哪怕现在已经不再碰蛊虫,她的手依然会不自觉地保持在最稳定的位置。“其实我写信的时候没想过你真的会来。你是皇帝,每天要批折子、上早朝、接见大臣。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薄荷茶可以喝了。”

“朕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邱莹莹说,“你在宫里的时候,朕对你说过——以江山为誓。现在江山稳了,誓言也该兑现了。”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那只茶杯是庵里的老尼姑自己烧的粗陶杯,杯身歪歪扭扭的,釉色也不均匀,但她用了之后就一直没换过。她说这种粗陶杯泡出来的茶,比宫里那些细瓷杯泡的更好喝。山泉水和粗陶,搭配起来有一种天然的、没有被修饰过的甘甜。

“我以前不信任何人说的话。母亲说我出生就被人抛弃了,说我这辈子只能靠自己。太后说只要我帮她夺回皇位,她就会让我认祖归宗。师父说蛊术是唯一能保护我的东西——蚀心蛊、迟缓蛊、七日眠,每一种都是她教我的。我信了她们。后来我发现,她们每一个人都在骗我。母亲利用我替她报仇,太后利用我替她夺权,师父利用我替巫月部落卖命。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阳光照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将那淡得几乎透明的颜色映得温暖了几分。

“你是第一个问我想不想当皇帝的人。”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青黛想了想,目光落在草药圃里那三株兰花上。“我想把这片草药圃再扩大一些。老尼姑说后山还有一大片荒地,可以种更多的药材。我想试试——不用蛊术,只用普通的草药,能不能救人。秦太医给我寄了几本医书,上面记载了很多用普通草药替代蛊虫治病的方子。他说太医院需要人手,不过我现在还不太想去,我想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把兰花养到十株以上再说。”

邱莹莹笑了笑。“好。朕让秦太医每月给你寄几本医书来。你什么时候想去太医院,直接去找他就是。”

青黛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邱莹莹。布袋是用粗麻布缝的,针脚有些歪,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邱莹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干枯的虫茧。

“这些是我以前养的本命蛊。蚀心蛊的母蛊,迟缓蛊的变种,还有那只窃语蛊的母蛊——就是放在你床底下那只。”青黛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留这些东西了。你是皇帝,你可以销毁它们,或者让秦太医用它们做研究。我不能再碰蛊虫,我怕我忍不住——蛊术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很难戒掉。秦太医说我体内的蛊毒残留需要几年才能完全清除,在那之前,远离蛊虫是最好的办法。”

邱莹莹把布袋收好,认真地说了两个字:“放心。”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山上的野柿子很甜,但吃多了会上火;老尼姑养的那只橘猫上周生了三只小猫,全都跟它一模一样的花色;后山的泉水比井水泡茶好喝,就是挑水的时候要走很长的台阶。直到太阳开始西斜,邱莹莹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下次来的时候,朕带秦太医一起来。他最近在研究一本《南疆蛊毒应对手册》,缺很多第一手的资料。你帮他写的那些注解,他说比他自己翻十本典籍都管用。”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三个月前在乾清宫被禁军押着时绝对不会有的表情。

“好啊。我等他来。”她站起身,弯腰继续给兰花培土。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草药圃的泥土上,和那三株淡青色的兰花重叠在一起。邱莹莹走出白云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黛还蹲在兰花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专注得像是在照料整个春天。

初夏,五月,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

满池碧绿的荷叶将水面遮得密密匝匝,亭亭玉立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粉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透明,金色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满池荷叶便沙沙作响,像是千万只绿色的手在轻轻鼓掌。几只蜻蜓在荷尖上停停走走,锦鲤在荷叶底下穿梭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亮晶晶的水花。

秦太医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药膳宴”。他说这是太医院的传统——每年初夏药材丰收之后,太医们会用新采的药材做一桌药膳,请宫里的贵人们品尝,也算是变相地科普一下医药常识。今年太医院新收了好几个学徒,加上青黛在白

云庵晒的草药、蛊师在药房里碾的药粉,药材储备前所未有地充足,老头觉得必须隆重地庆祝一下。

凉亭的石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药膳——当归炖乌鸡、黄芪蒸鲈鱼、枸杞山药糕、百合莲子羹、茯苓桂花糕,还有一锅秦太医引以为傲的“十全大补汤”。老头亲自给每个人盛汤,一边盛一边报菜名和功效,从这道菜补什么到那道菜治什么,絮絮叨叨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沈昭喝了一口十全大补汤,眉头皱成一团,说这汤有一股药味。秦太医推了推老花镜说这本来就是药,将军你以前在北境喝的那些行军汤药比这苦十倍也没见你皱眉头。沈昭理直气壮地反驳说行军汤药是治伤的,不苦才怪,但现在他身上没伤喝这个干嘛,秦太医便拿起筷子指了指他右腿,说那你走路的时候右腿为什么不完全发力?沈昭立刻端起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表示自己完全好了,右腿好得很,比左腿还有劲。

萧珩坐在邱莹莹旁边,默默把她碗里那几块当归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邱莹莹问他为什么挑她的当归,他头也不抬地说陛下不喜欢当归的味道,上次秦太医炖的当归鸡她只吃了鸡肉,当归全剩下了。邱莹莹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萧珩没回答,只是低头喝汤,耳根处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粉色。对面的谢晏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在看凉亭外面的荷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对了,秦太医,你上次说的那个‘同心蛊’,查得怎么样了?就是那个据说已经灭绝了的双生蛊。”沈昭放下空碗问道。

秦太医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正经起来:“老臣这段时间翻遍了太医院所有关于南疆蛊术的典籍,又跟天牢那位——哦不,现在该叫药房那位——讨论了好几次,基本确认了。同心蛊确实是一种极其稀有的双生蛊,早在百年之前就应该灭绝了。它的作用非常特殊——中了同心蛊的两个人,会彼此感应到对方极强烈的情绪,尤其是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喜悦。但这种感应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典籍上没有明确记载,因为留下的样本太少,古人也没做过系统的对比实验。”

“那颗虫茧是哪来的?”邱莹莹问。

“冷宫地穴,那个蛊师留下的几罐蛊虫标本里找到的。老臣当时以为是普通蛊虫的虫茧,后来在整理的时候才发现它的纹路和形状跟典籍上记载的同心蛊完全吻合。那颗虫茧已经干瘪了,应该死去多年,但虫茧的外壳保存得非常完整,可以确定是同心蛊无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冷宫地穴里?是谁把它带进去的?它死之前寄生在谁身上?这些问题老臣目前还没有答案。”

谢晏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邱莹莹。邱莹莹也正好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隐约的猜想——上一世的事情。同心蛊也许不是这一世的产物,而是上一世遗留下来的痕迹。

“这种蛊,会让人感知到对方的痛苦?”邱莹莹问。

“不只是痛苦。极度的喜悦、极度的恐惧、极度的悲伤——只要是足够强烈的情绪波动,对方就能感觉到。但这种感应非常模糊,不会像窃语蛊那样清晰地传递语言,更像是某种……直觉。你忽然觉得心悸,却不知道为什么;你忽然觉得如释重负,也找不到原因。那种感觉就像在傍晚的暮色里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叫你的名字,回头去看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你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牵挂着你,但你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沈昭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揉了揉太阳穴。“算了算了,老子听不太懂这些蛊啊感应的东西。反正就是——如果有人中了这个蛊,那个人受伤了,另一个人也会感觉到,对吧?”

“大致可以这么理解。”

“那要是那个人在想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能感觉到吗?”沈昭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秦太医愣了愣,然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这个……典籍上没有明确记载。但依老臣推断,如果想念的程度足够强烈,理论上是可以被感知到的。不过这种感应会非常非常微弱,最多就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耳根发烫、或者没来由地想笑。”

沈昭的脸瞬间红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大声宣布今天天气真好荷花真好看,动作之突兀、转折之生硬让萧珩差点被汤呛到。谢晏默默把桌上那碟茯苓桂花糕往沈昭面前推了推,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眼尾的弧度出卖了他。邱莹莹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饭后,秦太医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今天在座的四个人——沈昭、萧珩、谢晏、邱莹莹——每一个人的脉搏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挨个摸了摸脉,然后推了推老花镜,自言自语道:“怪了。十全大补汤没有兴奋作用啊,怎么一个个脉象都跟喝了酒似的。难道老臣放的黄芪太多了?”

当天晚上,沈昭在长宁殿的院子里练枪。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秦太医终于同意他恢复轻度训练,但规定每天练枪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他练完了规定的半个时辰,却没有收枪,而是拄着枪杆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轮明晃晃的月亮。月光洒在他的银枪上,将枪尖上的红缨映得如血一般鲜艳。

老兵甲端着药碗从廊下经过,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好奇地问了一句:“将军,您在看什么?”

“看月亮。”沈昭头也不回。

老兵甲也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沈昭,觉得今晚的月亮跟昨晚的月亮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将军刚才练枪的时候,每刺一枪都要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一眼。御书房今晚还亮着灯,显然是女帝还在批折子。老兵甲没敢说出口,只是默默把药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药碗往石桌里侧推了推,省得被风吹凉了。他在北境跟了沈昭八年,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从来不主动喝药,每次都要秦太医催三遍以上才会皱着眉头一口闷。但自从几个月前陛下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把伤口弄裂了,朕就把你的枪锁在寿康宫里”,他就再也没有漏过一顿药。

偏殿里,萧珩的灯也还亮着。

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食谱。那是他从御膳房借来的,上面记载了上百种甜汤和点心的做法。他用毛笔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红枣桂圆汤:桂圆减半,加冰糖少许,陛下说太甜了;银耳莲子羹:莲子提前泡两个时辰,炖足三个时辰,陛下喜欢银耳炖得糯一些;桂花糕:模具要刷一层薄油,脱模的时候不容易碎,上次碎了陛下还是全吃完了但我觉得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看。

他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页脚极轻极轻地写下了一行小字。那行字写完之后被他划掉了,划掉的墨痕又被他用手指抹开,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他盯着那行被涂掉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食谱,吹灭蜡烛,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窗外明月高悬,整个皇宫都在沉睡。只有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邱莹莹还在批折子。她的案头上摆着一只空碗——那是萧珩晚上送来的银耳羹的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甜汤,旁边放着一张画着兔子的纸条。她把纸条收进抽屉里,继续埋头批折子。

何统领从廊下经过,看见御书房的灯光,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台上放了一壶新沏的热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青禾守在御书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件披风,随时准备进去给陛下添衣。她知道陛下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她又怕陛下着凉,所以每次都在门口等着,等陛下自己叫她才进去。

偏殿里,萧珩翻了个身,被子被踢到了一边。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捞了几下没捞到,便又缩回了被子里蜷成一团。

长宁殿里,沈昭收枪入鞘,端起廊下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仰头一口喝干。他把空碗放回石桌上,朝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么晚了还不睡。”然后拄着枪转身回房。

御书房里,邱莹莹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朱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吹灭蜡烛,推开御书房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的夜风。夜风拂过御花园的荷花池,携着淡淡的荷香飘过宫墙。月光洒在青石甬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沿着甬道慢慢走回寝殿,路过偏殿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萧珩的窗户已经暗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去,帮他重新盖好被踢开的被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路过长宁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沈昭均匀的鼾声。那鼾声不大不小,透过半掩的窗扉传到甬道上,竟然让人生出几分安心的感觉——至少说明他的伤没有感染,也没有再半夜偷偷起来加练。秦太医每天早上去给他换药的时候都会唠叨,说将军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偷练枪了,沈昭矢口否认。秦太医也不争辩,只是把他右腿上的绷带拆开,指着上面隐约的新鲜血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昭就立刻闭嘴了。

走过谢晏值房的时候,她看见里面的蜡烛也熄了。谢晏终于学会了在子时之前睡觉——这是她用三碗秦太医特制的安神汤和连续一周亲自监督强制关灯才让他养成的习惯。每次她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好笑:堂堂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在朝堂上一句话能让满朝文武噤声,却在她面前一遍又一遍地保证“臣马上就睡”,然后趁她转身又偷偷把蜡烛点起来。

邱莹莹回到寝殿,青禾帮她解了发髻,脱下龙袍。她躺在龙床上,盯着帐幔上绣着的那条五爪金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三个月前她穿越来的时候,整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让这三个重生男人发现她不是原主、怎么替原主还清那一屁股血债。现在债还得差不多了,她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她习惯了每天在三个人的拉扯中度过——沈昭的莽撞、谢晏的深沉、萧珩的别扭,每个人的情绪都像一根绳子拴在她身上,有时把她往这边拽,有时把她往那边拽。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拉扯的感觉,甚至开始有点依赖这种感觉。如果有一天这些绳子都松开了呢?沈昭回到北境,谢晏不需要再替她收拾烂摊子,萧珩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到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日子该怎么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不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秦太医的十全大补汤后劲太大,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老头絮絮叨叨的声音——“同心蛊会让两个人彼此感应,老臣怀疑也许不止两个人”。

“不止两个人”是什么意思?老头没有说完。

她闭上眼睛,在荷香和月色中慢慢沉入梦乡。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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