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青
第二章 生根
邱程乐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他躺在客厅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沙发上,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每翻一次身,沙发就发出一声凄惨的咯吱声,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
卧室的门关着。
邱莹莹在里面。
他的床在里面。他睡了两年的、柔软舒适的双人床,此刻正被一个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百年藤妖占据着。想到这里,邱程乐就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出了大问题。
凌晨三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全是藤蔓。青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各种颜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缠绕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子。他想喊救命,但嘴巴被藤蔓堵住了。藤蔓的尽头,邱莹莹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太爷爷欠我的,”她说,“你还。”
然后藤蔓猛地收紧。
邱程乐被吓醒了。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天刚蒙蒙亮。他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十七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从厨房传过来的。一种温暖的、带着甜味的香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邱程乐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但哪个贼会在别人家里煮东西?他掀开毯子,光着脚走向厨房,心里转过七八个荒谬的猜测,没有一个是对的。
厨房里的灯亮着。
邱莹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她换上了昨天买的居家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头发用那根青色藤簪松松地挽在脑后。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的手里拿着一袋速冻汤圆,正在认真地研究包装袋上的说明。灶台边上还放着另外几样东西:一袋速冻水饺,一袋速冻馄饨,还有一盒速冻小笼包。
邱程乐定睛一看,差点没晕过去。那是他冰箱里全部的速冻食品存货。全被她翻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
邱莹莹转过头,看到是他,表情没有任何心虚或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做饭。”她说。
“那是速冻汤圆。”
“哦,原来叫汤圆。”她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这个东西怎么煮?我看了上面的字,有些能认,有些不能。‘沸水’是什么意思?‘浮起’又是什么?”
邱程乐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包装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汤圆已经放下去了。一锅温水里泡着十几个白色的汤圆,像一个集体溺水的事故现场。
“水要烧开了才能放下去。”他说,把火调大了一些,“沸水就是开了的水,冒大泡的那种。浮起就是汤圆从锅底漂到水面上。”
“哦。”邱莹莹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我放早了。”
“早了十万八千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锅被糟蹋的汤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这锅不要了。重新煮。”
邱程乐认命地从冰箱里又翻出一袋汤圆——最后一袋了。他烧开水,把汤圆一个个放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防止粘底。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眼神专注,像是看什么了不起的技艺展示。
“你以前没有煮过饭?”邱程乐问。
“没有。”邱莹莹说,“以前家里有佣人。”
佣人。邱程乐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太爷爷开绸缎庄,认识的朋友家里有佣人,倒也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她的语气不仅仅是“朋友家有佣人”那么简单。
“你以前是什么人?”他试探着问。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回答。
汤圆煮好了,白白胖胖地浮在水面上。邱程乐盛了两碗,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他家没有餐桌,平时吃饭都在茶几上将就。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她凑近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溢在她嘴角。
她的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含含糊糊地问,嘴巴里还塞着半个汤圆。
“汤圆啊,刚才不是说了。”
“我知道叫汤圆。我是问——这个里面的黑黑的、甜甜的、香香的——是什么?”
“黑芝麻。”
“黑芝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把它记在心里,“好吃。”
她吃完了那个汤圆,又舀起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邱程乐自己的那碗才吃了两个,她那边已经见底了。
她抬头看向邱程乐碗里的汤圆。
邱程乐默默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你比你太爷爷大方。”她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邱程乐看着她的吃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她的言行举止有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优雅,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她出身不低,以前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但她同时又有一种野性。不是粗鲁,而是一种不被社会规训所束缚的自由。她会用舌头舔掉嘴角的芝麻馅,会用手指抹掉碗边粘着的糯米皮然后吮掉手指,像是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一百年前的旧社会,一个出身优渥的小姐,怎么会是一棵藤?
她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邱莹莹吃完了最后一颗汤圆,放下碗,表情满足。她靠在沙发上,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晒太阳的猫。
“今天我教你认字。”邱程乐主动说,“昨天答应你的。”
“嗯。”邱莹莹点点头,然后说,“还有,帮我查一个人。”
邱程乐的心往下一沉。他想起昨晚在商场外面,她盯着那栋大楼的屏幕时,眼睛里那种彻骨的冰冷。
“查谁?”
“昨晚屏幕上的那个女人。”邱莹莹说,“我看到她的脸了。虽然变了,但我认得出。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
邱程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是谁?”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
“杀我的人。”她说。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程乐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的手腕上,那道红线又开始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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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认字教学正式开始。
邱程乐从小区的文具店买了一块小白板和几支白板笔,在客厅里架起来,像个简陋的教室。邱莹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标准的毛笔握法,用来握圆珠笔就显得有些违和。
“先从最常用的开始吧。”邱程乐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天、地、人、日、月、水、火。
邱莹莹扫了一眼,表情淡淡地说:“这些我认得。以前的字虽然和现在不一样,但大多数还是能猜出来的。你写点难的。”
邱程乐想了想,又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互联网、手机、电梯、地铁、超市。
邱莹莹皱起了眉头。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指着“互联网”问:“这个‘互’我认识,‘联’我也认识,‘网’——是渔网的意思吗?什么叫互相联起来的网?”
邱程乐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要怎么跟一个一百年前的女人解释互联网?
“就是一种——嗯——你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把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和信息都连在一起。你可以通过它,和很远很远的人说话,可以看到任何你想看的东西。”他举起手机,“这个手机,就是连接互联网的工具。”
邱莹莹盯着他的手机看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不是在和这个铁块说话?是在和——”她斟酌着用词,“——网里的人说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网里有什么妖怪吗?”她问,表情很认真。
“没有妖怪。”
“没有妖怪的网,有什么意思?”
邱程乐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接下来他又教了她一些现代常用词汇。她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几乎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半小时不到,她已经能认出上百个简化字了。但她对某些词语的理解方式让人哭笑不得。
比如“电话”,她理解成“会说话的闪电”。因为“电”是闪电,“话”是说话,合起来就是闪电在说话。邱程乐试图纠正她,但她坚持认为自己的理解更有道理。
“不就是闪电把你的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吗?”她说,“那不就是闪电在说话?”
比如“电视”,她理解成“会动的画”。这个倒是接近正确,但她坚持认为电视里的人都住在那个小盒子里。邱程乐跟她解释电视信号和显示屏的原理,她听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说你们把真人关在一个盒子里了?”
邱程乐放弃了。
最后他干脆跳过概念性词汇,直接教她实用的东西。地铁线路图怎么看,红绿灯是什么意思,怎么使用手机支付,怎么用搜索引擎查资料。
教到搜索引擎的时候,邱莹莹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你是说,在这个东西里,输入那个人的名字,就能知道她这辈子做过哪些事?”
“理论上可以。”
“那你教我。”
邱程乐打开搜索引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手机,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戳键盘。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戳键盘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小孩子第一次写字。
她戳出了一行字:“昨晚你们商场楼下屏幕上那个女的是谁”。
邱程乐看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他拿回手机,删掉,重新输入。
“你要搜的人是谁?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查。”
邱莹莹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妙云。”
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但邱程乐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上那支圆珠笔的笔杆被攥得咯吱作响。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妙云”三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长串新闻报道和百科词条。邱程乐点开最上面那条百科词条,屏幕刷新,一张照片和一堆文字出现在眼前。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梳成干练的短发,笑容温和而精准,是那种典型的成功女性形象。
百科词条的内容显示:沈妙云,女,现任妙云集团董事长,妙云慈善基金会理事长,连续多年入选“中国最具影响力商界女性”榜单。妙云集团旗下业务涵盖房地产开发、高端酒店、文化产业等多个领域,总资产过千亿。
词条里还有她的履历。早年留学美国,回国后白手起家,从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做起,一步步建立起妙云集团的商业帝国。多次获得“优秀企业家”、“慈善之星”等荣誉称号,去年还刚捐了一栋教学楼给她的母校。
照片上,她站在剪彩仪式的红毯上,笑容温婉,气质如兰。
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邱程乐偷偷看她的表情。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咬牙切齿,会把手机捏碎——考虑到她的身份,最后一件事完全有可能发生。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看杀害自己的凶手。
“她过得很好。”邱莹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邱程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以前不是长这样的。”邱莹莹继续往下翻看沈妙云的照片。有参加慈善晚宴的,有出席商业论坛的,有和老外握手的,有在山区捐书的。每一张照片上的沈妙云都在笑,温和的,自信的,优雅的。
“以前的她,脸更圆一些,眼睛更细一些。喜欢梳两条辫子,用红色的头绳扎起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酒窝,左边的比右边的深。”邱莹莹说着,语气像在描述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她跟在我后面,一声一声地叫我‘莹莹姐’。她说什么我都信,她要什么我都给她。我带她进圈子,帮她认识人,把我最好的首饰给她戴,把我最喜欢的裙子借给她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的她,连正眼看人的勇气都没有。跟我出去吃饭,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当时上海滩一个很有势力的商会的少东家。她求我帮她。”
邱程乐屏住呼吸。
“我帮了。”邱莹莹说,“我帮她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第二个人。我帮她扫清了所有的障碍,让她如愿嫁进了那个家族。”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停在那张沈妙云剪彩的照片上。沈妙云手里的红绸带,鲜艳如血。
“然后她用五根桃木钉,把我钉在了我住了一辈子的那棵藤上。”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轻微的咔哒声。
“钉之前,她还给我化了个妆。”邱莹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她说,莹莹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就算是上路,也要让你体体面面的。然后她用最红的胭脂,给我描了唇。”
邱程乐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红色了。”邱莹莹说完,把手机放下,“直到昨天,我在那个商场里看到那支口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原来我不是不喜欢红色。我只是忘了。”她回过头,看着邱程乐,嘴角微微一弯,“谢谢你提醒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极细的波纹。但邱程乐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很多——释然,自嘲,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然后那丝柔软转瞬即逝。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起来。
“再帮我查点东西。”她说,“她的行程。她接下来要去哪里,要见哪些人。”
邱程乐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她问这个想干什么。
“别杀她。”他说。
邱莹莹挑眉:“为什么?”
“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犯法的。你杀了她,警察会抓你。”
“我是一棵藤。”邱莹莹说,“人类的法,能管一棵藤吗?”
这个问题再次把邱程乐问住了。
“况且,”邱莹莹慢悠悠地补充道,“我不会杀她的。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碗里最后一颗已经凉透的汤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黑芝麻馅凉了以后没有刚出锅时那么香甜,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这一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她手里消失。就像当年她拿走我的东西一样。”她咽下汤圆,舔了舔嘴角,“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们人类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邱程乐沉默了。
他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脊背发凉,但他却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如果有人把他钉死在地下百年,他大概也会想复仇。不过前提是他还能活过来——这一点他跟她没法比。
“我会帮你查,”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能伤及无辜。”
邱莹莹歪着头看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你跟我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是合作。”邱程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你在我家住,吃我的汤圆,穿我买的衣服,用我的手机查仇人。这些都可以。但如果你伤及无辜,我就——”
“你就怎样?”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报警?告诉警察你家住了一个妖怪?”
邱程乐咬了咬牙:“我就不给你买蛋糕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邱莹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似的表情。
“你倒是会挑软肋。”她说,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赞许。
她走到邱程乐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她的脸离他不过一掌的距离,那双青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不是昨天那种春雨泥土的味道,而是混了一点甜甜的黑芝麻香。
“好,我答应你,”她说,“只找沈妙云一个。不伤及无辜。”
她直起身,朝他伸出手。
“一言为定。”
邱程乐看了看她那只白得像玉雕的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了上去。她的手指冰凉,但握起来的感觉却意外地柔软。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是昨天商场的美甲柜姐帮她涂的。
他想起昨天柜姐涂指甲油的时候,邱莹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瓶子,表情虔诚得像在观摩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涂完之后她把手伸到灯光下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问柜姐:“有没有青色的?”柜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瓶薄荷绿的,她摇了摇头说“不是这种青”,然后遗憾地放下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青。”她后来对邱程乐说,“我要的是春天的青。刚发芽的那种。”
“那不就是绿色吗?”邱程乐说。
“不是绿色。”她很认真地纠正他,“是青色。你们现在的人,分不清青和绿了吗?”
邱程乐确实分不太清。
“一言为定。”他握住她的手,重复了一遍。
邱莹莹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拿起笔记本,继续低头练字。她练字的样子很认真,一笔一画地描摹着简化字的结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邱程乐坐到她对面,打开手机,开始在新闻网站上搜索沈妙云的近况。
沈妙云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作为妙云集团的掌舵人,她的行程几乎是半公开的。集团官网、财经新闻、慈善活动报道——各种渠道都能找到她的动向。
邱程乐翻了几条最近的新闻。一周前,妙云集团刚刚举办了一场年度慈善晚宴,沈妙云亲自出席并致辞,当场捐出两千万用于山区儿童教育。四天前,她出席了市政府的招商座谈会,和市长合了影。三天前,妙云集团官宣了一个大型文旅项目,投资额超过五十亿,沈妙云在新闻稿里说这是集团“战略转型的重要一步”。
他继续往下翻,一条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的新闻映入眼帘。
标题是:“妙云集团董事长沈妙云将出席本周末的‘城市记忆’民国文化展”。
邱程乐的手指停住了。
民国文化展。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在当下这个情境里显得格外刺目。他点开新闻仔细看:市博物馆联合几家文化机构举办的一场以“民国上海”为主题的展览,展出民国时期的服饰、照片、家具和生活用品。沈妙云是这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之一,也是最大的赞助方。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沈妙云站在博物馆门口,笑容温婉,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相册。
新闻里引用她的话说:“我对民国时期有很深的感情,那是一个风雅与传奇并存的时代。”
邱程乐看完这条新闻,抬头看了看正埋头练字的邱莹莹。
“你认识一个举办‘民国文化展’的沈妙云吗?”他问。
邱莹莹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表情淡淡的。
“什么展?”
邱程乐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慢慢看完那条新闻,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风雅与传奇并存的时代’。”她重复了一遍新闻里沈妙云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她说得没错。那个时代的风雅是我的风雅,传奇是我的传奇。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还给邱程乐。
“这个展览,我要去看。”
“什么时候?”
“周末。”邱程乐看了看新闻里写的时间,“正好是后天。在市博物馆。”
“后天。”邱莹莹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继续写字。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一个又一个端正的简化汉字。
邱程乐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界线。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笔和纸上的字。但他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百年了。她被钉在地下整整一百年了。而她曾经的姐妹——那个把她钉死的人——活得好好的,成了千亿富豪、慈善家、成功女性的典范。站在聚光灯下,微笑着讲述那个“风雅与传奇并存”的时代,仿佛自己也是那个时代优雅的参与者,而不是一手制造了惨剧的凶手。
这大概就是世间最不公平的事。
邱程乐心里叹了口气。他打开购物软件,默默下单了一箱黑芝麻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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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邱程乐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催他周末回家吃饭。
“这周末不行,”邱程乐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邱莹莹,压低声音说,“最近项目太忙了。”
“你又找借口,”他妈的语气透着不满,“你看看你表弟,人家比你小两岁,二胎都上幼儿园了。”
邱程乐嗯嗯啊啊应付了一番,好不容易挂掉电话,却发现邱莹莹正盯着他看。她的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新闻页面,显然刚才一直在偷听他打电话。
“什么是二胎?”她问。
“……没什么。”
邱程乐赶紧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邱莹莹回答得很干脆,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过这个问题了。
“我不会做红烧肉。”
“那就学。”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昨天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什么都会?”
“你说你是设计师,”邱莹莹理直气壮地说,“设计师就是什么都会的人。以前给我做旗袍的师傅就是个设计师,他不仅会设计衣服,还会画画,会写诗,会弹琵琶。”
“那是裁缝,不是设计师。”
“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学一下就会了。”
邱程乐发现自己无法辩驳。这个女人有一套自成体系的世界观,在这个体系里,他说什么都不对。他认命地打开手机搜索红烧肉的做法,然后出门去超市买五花肉。
超市里,邱莹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在生鲜区驻足良久,盯着水箱里的活鱼看了好几分钟,最后问邱程乐:“你们现在是这么养鱼的?不养在河里了?”
“这是暂时养着的,买回去就杀了吃。”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盯着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这条。”
她指着一条最大的鲫鱼,语气像在指点江山。
邱程乐叫来工作人员捞鱼,工作人员熟练地一网兜捞起那条鲫鱼,啪地摔在地上,然后捡起来去鳞开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就处理完了。
邱莹莹全程盯着看,表情复杂。
“你们现在杀鱼都是这样的?”她低声问邱程乐,“不用先念一遍往生咒?”
“为什么要念往生咒?”
“我以前家里的厨房杀鱼,厨娘都要先念一遍往生咒的。说是让鱼的魂魄安息,下辈子投个好胎。”
“那是封建迷信。”邱程乐说。
邱莹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妖怪,你说封建迷信”。
邱程乐默默闭了嘴。
买完菜回到家里,邱程乐系上围裙,开始做红烧肉。邱莹莹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像是监工一样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切肉的时候她皱着眉说“切太大了”,他炒糖色的时候她说“颜色不够亮”,他加水的时候她说“水太多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邱程乐终于忍不住问。
“我吃过。”邱莹莹说,“以前家里的厨子做红烧肉是一绝,我吃了二十年,当然知道什么样的才算好。”
“那你来做?”
“我不会。”
“……”
“我只知道怎么吃,不知道怎么烧。”她说得理直气壮。
邱程乐咬牙切齿地继续翻炒锅里的肉块。糖色渐渐上来了,肉块表面泛起了诱人的酱红色。他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倒入开水,盖上锅盖,调小火慢慢炖。
“要炖多久?”邱莹莹问。
“一个小时。”
“太久了。”她皱起眉头。
“你可以先吃点别的垫一垫。”
“不行,我要留着肚子吃红烧肉。”
然后她就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安安静静地坐在厨房门口,偶尔刷一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锅的方向。邱程乐发现她学东西真的很快,昨天还不太会用触屏,今天已经能自己刷新闻了。虽然遇到不会的词还是要问他,但频率明显比昨天低了。
红烧肉炖好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的酱香。邱程乐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块,软烂入味。他夹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邱莹莹。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邱程乐见过很多人吃东西时的满足表情,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表情能像她这样——像一只终于抓到了鱼的猫,又像一个找到了丢失多年玩具的孩子。她的嘴角沾着酱汁,脸颊微微鼓起,连鬓边那朵从来不摘的小白花都似乎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好吃。”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比你太爷爷家的厨子差一点,但已经很不错了。”
邱程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晚饭后,邱莹莹又提出了一个让邱程乐措手不及的要求。
“我要看你的照片。”她说。
“什么照片?”
“你小时候的。你家里的。你太爷爷的。”她掰着手指数,“你欠我的债,我总得知道你家里都有哪些人。”
邱程乐想说“我什么时候欠你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柜子里翻出几本老相册,堆在茶几上。
邱莹莹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邱程乐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时,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小时候挺胖的。”她说。
“那叫婴儿肥。”
“肥就是肥,为什么要加个‘婴儿’?”
邱程乐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翻到后面,看到邱程乐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门口比了个傻乎乎的耶。
“这个帽子为什么是方的?”她指着学士帽问。
“因为——它就是方的。”
“好丑。”
邱程乐再次选择沉默。
最后她翻到了相册的最末尾,那里夹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是邱程乐的奶奶生前保存下来的,据说是他太爷爷那辈留下的唯一影像。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站在一栋老式铺子前面。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景和绸缎庄”几个字。
邱莹莹的目光停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很久。
“这是你太爷爷?”她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应该是吧。我奶奶说这是她公公,就是我太爷爷。”
邱莹莹盯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他变老了。”她说。
邱程乐愣住了。
“你认识他年轻的时候?”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那张老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有一行毛笔字,字迹娟秀工整。
“民国十九年三月,摄于上海。”
墨迹已经褪色了,但依然能看出写字人的笔锋——柔中带刚,起笔落笔都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女人写的字,但又比一般的闺阁字多出几分力道。
“这行字,是你太爷爷写的吗?”邱莹莹问。
“我不知道。”
“不是他的字。”她说,语气笃定,“他的字我认得。这笔迹——像是你太奶奶的。”
邱程乐沉默了一会儿。
“我太奶奶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奶奶很少提起她。”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过世得早吧。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奶奶说过,太奶奶是在太爷爷去世后不久,喝了药自尽的。”
邱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张老照片在她手里被捏出了折痕。
“自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邱程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是——是喝了药自尽的。”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具体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邱莹莹没有听他后面的话。她低头看着那张老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邱程乐万万没想到的事。
她把照片翻过来,低头,在那张老照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嘴唇触碰到泛黄的相纸,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她抬起头,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起身朝卧室走去。
“我累了。”她说。
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门轻轻合上了。
邱程乐独自坐在客厅里,面前是那本摊开的旧相册。他拿起那张老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和他记忆里奶奶口中的太爷爷似乎重合在了一起。绸缎庄老板,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娶了一房妻子,生了几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后来家道中落,太爷爷去世,太奶奶殉情——这个故事在家族里口口相传,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可是——一个妖怪为什么会认识他?
她为什么说他的字她认得?
还有她刚才那个吻。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情感——是思念?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邱程乐忽然意识到,邱莹莹和他太爷爷之间的关系,恐怕远不止“欠债”那么简单。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而他太爷爷——他以为只是个普通绸缎庄老板的先人——恐怕也有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往事。
为什么要抹去?
又是什么人抹去的?
邱程乐把照片塞回相册,起身去敲卧室的门。
“你跟我太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隔着门问。
里面没有回答。
“邱莹莹?”
还是没有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开了一道缝。透过门缝,他看到邱莹莹侧躺在床沿边上,蜷成一团,像一根盘曲的藤。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平缓而均匀。鬓边那朵小白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睡着了。
睡姿很安静,但也很紧张。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紧扣,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糊的梦呓。邱程乐屏住呼吸仔细听,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景和……不要……”
邱程乐轻轻把门带上。
他回到客厅,坐在折叠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手腕上的红线在台灯下微微泛着青色,不热不凉,就那么静静地缠绕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提醒他——你的宿命已经被那扇门里的藤妖攥在了手里。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那栋高楼的大屏幕上,大概还在循环播放着某个成功女性的宣传片。沈妙云的笑脸在夜色中闪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她征服了的城市。
她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被埋了一百年的女人刚刚醒来。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正像藤蔓一样,一寸一寸地,朝着她的方向生长。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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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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