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青
第六章 缠绕
沈妙云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从她的脚下蜿蜒到看不见的尽头。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没有化妆,没有伪装,没有那些温婉从容的笑容。这张脸在黑暗中看起来终于和她的真实年龄接近了几分,眼角细纹如蛛网般蔓延,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翡翠镯子。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种绿色和邱莹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这镯子是用邱莹莹当年送她的一对翡翠耳坠改的。耳坠是邱莹莹送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她记得很清楚——邱莹莹把耳坠放在她手心,笑着说“妙云长大了,该有一对像样的首饰了”。她戴了三年,爱不释手。然后在钉死邱莹莹的那个晚上,她把耳坠摘下来,放进了自己的首饰盒里。
后来她把耳坠改成了镯子。戴在手腕上,贴着脉搏。
一百年了,从没摘下来过。
电话响了。不是手机的铃声,是桌面上一部红色的座机——她的私人专线,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她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沈董,查清楚了。邱程乐,二十八岁。太爷爷邱景和,民国时期在上海开过一家绸缎庄,铺名‘景和绸缎庄’。太奶奶邱素素——在户籍登记中没有任何记录。当地的旧户籍档案在战乱中被毁过一批,邱素素的来历是空白的。婚书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娘家。”
沈妙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邱素素。这个名字她记得。邱莹莹当年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妹妹,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见到生人就会往邱莹莹身后躲。邱莹莹对谁都冷淡,唯独对这个妹妹宠得不行,走到哪都带着。出事那天邱素素不在场——她去哪了?沈妙云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事后邱素素确实消失了,从上海的名媛圈里蒸发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原来嫁给了邱景和。原来变成了人。
“所以邱程乐身上,有一半是藤妖的血统。”她说,语气像在确认一道数学题。
“是。另外,您要的那个枯藤桩的位置已经确认了。在城西老宅原址后院地下约两米深处,根系的覆盖范围比我们预估的要大得多。我们在相邻三个地块都检测到了同样的根系信号。那些根系——还在生长。”
还在生长。
沈妙云闭上眼睛。她被钉死在地下整整一百年,地底下的根系却还在生长。那些根系像一张网,在泥土中一寸一寸地蔓延,从老宅地基底下穿过马路,穿过管道,穿过整片街区的土层。一百年来,她从未真正死去。她只是在等。等一滴血,等一个人,等一个苏醒的理由。
“根系离地面最近的点有多近?”她问。
“大约半米。如果那些根系破土而出,范围内所有的建筑地基都会受到影响。城西那片老城区,本来地基就不稳。”
“那就让它永远不要破土。”沈妙云的声音没有起伏,“在根系最集中的位置,打工程桩,用掺了铁砂的水泥灌浆灌进去。铁砂遇藤会封其脉络,灌进根系之后会从内部阻断它的生长。一劳永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问:“如果邱莹莹自己也在那片区域呢?”
“那不是更好吗。”沈妙云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根系在地下,她的本体虽然化成了人形,但根是她的命脉。你断了她的根,她就算是神仙,也撑不了多久。如果能把她也埋进去——那就更省事了。”
“明白了。另外,您上次要我查的那个‘助手小青’——”
“不用查了。”沈妙云打断了对方,“我知道她是谁。你们不是她的对手。不要正面接触她,不要让她察觉你们的动作。灌浆的事,用施工队的名义去做,越快越好。”
“明白。”电话挂断了。
沈妙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然后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镯子在灯光下流转着幽绿色的光芒,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
“莹莹姐,”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一百年前我挖走了你的根。一百年后,我还是可以再挖一次。”
夜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窗外的霓虹灯在凌晨的薄雾中明明灭灭。沈妙云忽然感到手腕上一阵温热——那只翡翠镯子,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正在微微发烫。
---
同一时刻,邱程乐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睡梦中撕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血。不是手腕上流出来的,而是那棵嫩芽——它正在痉挛。所有的叶子都蜷缩起来,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枯黄,茎秆的青色正在飞速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吸走它的生命力。嫩芽在绷带下剧烈地颤抖,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婴儿,无声地尖叫着。
疼痛不是从手腕上来的。疼痛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血管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同时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根,不是手腕上那棵嫩芽的根,而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是身体里最核心的一根弦被人猛地拨断了,余震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手腕上的剧痛让他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客厅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方形。他趴在那道光里,全身都在冒冷汗,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地板,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卧室的门开了。
邱莹莹光着脚跑出来,头发散乱,睡袍的下摆被风带起。她看到趴在地上的邱程乐,瞳孔猛地收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她低头看着那棵正在枯萎的嫩芽,脸色变了。邱程乐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静,而是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是恐惧。邱莹莹在恐惧。
“他们在动我的根。”她低声说,声音急促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在动我的根系。你的藤相是从我的根系上分出来的枝,我的根受损,你的藤相会最先有反应——枯藤桩那边出事了。沈妙云的人在往地下灌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邱程乐咬着牙问,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
“不知道。但能封住藤脉的东西不多。最有可能的是铁砂。铁克木,是藤妖的天敌。铁砂混在水泥里灌入根系,会从内部阻断藤脉的灵气运转。如果不阻止,我的根会枯死。我也会——”她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神把后面的话说了个明明白白。
邱程乐从地板上爬起来,扯掉手腕上的绷带。嫩芽已经完全蔫了,两片子叶无力地垂着,茎秆上出现了好几处黑斑,正在缓慢地扩大。他能感觉到它——不是作为一棵长在手腕上的植物,而是作为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它的恐惧就是他的恐惧。
“走。”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从衣架上扯下外套,“带你去城西工地。”
“你这个样子不能开车——”
“那你开。”他把车钥匙塞进邱莹莹手里,“你会吗?”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接过钥匙,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羽绒服披在邱程乐身上,动作粗暴但迅速,然后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二手本田的引擎在寂静中咆哮,邱莹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油门踩到底。她的驾驶技术让邱程乐在剧痛中依然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她没有驾照,上次开车还是三天前,在他陪同下在小区地下车库里练习了一个小时。而现在她以超过限速两倍的速度在深夜的主干道上飞驰,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抵在邱程乐的手腕上,掌心里透出青色的光,正在往嫩芽里输送妖力。
“你慢点——”
“闭嘴。”
藤蔓从她的手腕上延伸出来,缠绕在方向盘上,代替她的手控制着方向。她的另一只手按在邱程乐的手腕上,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嫩芽的枯萎速度明显减缓了。但她自己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她的妖力是有限的,一边维持高速驾驶,一边治疗邱程乐的藤相,还要抵抗从根系传来的持续性伤害。三重消耗正在飞速掏空她的体力。
邱程乐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眼睫低垂,专注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鬓边那朵小白花的花瓣边缘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变红——每次她极度愤怒或者妖力透支的时候,花瓣就会充血。现在花瓣已经红了将近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这么拼命,不只是为了救自己的根系。也是为了他。因为他的藤相是从她的根上分出来的,如果他死了——他就是死了。她刚才在公寓里流露出的恐惧,不是因为自己会受伤,而是因为他会受伤。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车子在城西老城区边缘停下来。前面的路被围挡封死了,蓝色的铁皮围挡上贴着“施工重地 闲人免入”的警示牌。围挡后面,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那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正在操作灌浆设备,粗大的输送管从搅拌车上延伸出去,探进地面一个被凿开的洞口。洞口周围堆满了碎石和泥土,旁边停着几辆工程车辆。
他们在往地下灌东西。灰色的泥浆正通过输送管源源不断地注入地底,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洞口边缘残留着一些青色的细丝——那是被截断的藤蔓末梢,正在泥浆中微弱地抽搐。
邱莹莹站在围挡后面,她的瞳孔在探照灯的光芒中收缩成两道细缝,青色的虹膜变得异常明亮,像是两块正在燃烧的磷。她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些青色的碎藤在水泥泥浆中抽搐、变黑、失去最后一丝生机,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邱程乐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不是仇恨。仇恨已经沉淀了太久,变成了更沉重的东西。那是被侵犯。家园被践踏的藤妖,正在看别人往她的根里灌毒药。
“停车。”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搅拌车的轰鸣吞没。
但奇迹般地,搅拌车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停了。不是正常的熄火,而是整个引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在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之后戛然而止。输送管里的泥浆停止了流动。
“设备怎么回事?”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紧接着,所有探照灯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工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在围挡上方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工人们慌乱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有人喊着去检查电闸,有人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乱晃。
黑暗中,围挡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工头举起手电筒,看到一男一女走进工地。男的脸色苍白,裹着一件羽绒服,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女的穿着墨绿色的睡袍,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头发散乱,睡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赤着脚走在这片废墟上,碎石子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喂!这里不能进来!施工重地!你们是什么人?”工头朝他们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女人脸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工头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微微颤抖。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那个女人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不是棕色的,而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青色。那种青色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春天刚发芽的嫩叶被阳光穿透,又像是深山古潭里沉淀了千年的翡翠。那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眼睛。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邱莹莹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尾韵,但在场每一个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这句话是在他们耳边说的。
“我是——是我——”工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们是妙云集团下面的施工队,接到上面的紧急通知,说这块地下面有空洞,怕地基不稳,要连夜灌浆加固——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空洞?”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道冷峭的弧度,“这块地下面是空洞?你知不知道,这块地下面是我的根。你们灌的不是空洞,是我的命。”
她抬起一只手。工人们同时后退了。因为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们刚刚灌进去的泥浆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外推,输送管接头处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凝固了一半的水泥从洞口喷涌而出,颜色不再是灰色,而是混着青色的汁液和暗红色的泥土。那些被截断的藤蔓末梢从泥浆中重新探出头来,颤抖着、挣扎着,像溺水的人伸向空气的手。
然后,一根藤蔓破土而出。
那不是一根纤细的、可以被轻易掐断的嫩芽。那是一根手臂粗的、虬结盘曲的、泛着暗青色光泽的老藤。它从洞口旁边的土层中猛地穿出来,带着碎土和石砾,在空中甩了一个凌厉的弧度。藤蔓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极了邱程乐手腕上那道红线周围的图案。藤蔓的尖端尖锐如矛,直直地指向那些工人。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数十根粗细不一的藤蔓从整片工地的各个角落破土而出,有的从裂缝中钻出来,有的从钻孔中探出头来,有的直接顶破了表层的水泥地面。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缠绕,像一条条青色的巨蟒在月光下苏醒。藤蔓的表面泛着幽幽的荧光,在这片被探照灯遗弃的黑暗中,如同一片坠落到地面上的星空。
工人们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停在路边的工程车,发动引擎却发现车轮被藤蔓缠得死死的。有人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手电筒滚落在一旁,光束照出一根正在向他缓缓靠近的藤蔓。尖叫声、哭喊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工头跑在最前面。他放弃了手电筒,拼命朝围挡外跑去。眼看就要跑到出口了,一根藤蔓从侧面横扫过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倒吊着提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泥土上划出深深的沟痕。藤蔓缓缓收拢,把他吊到半空中,然后转向邱莹莹的方向。
“饶命——饶命啊——我我我我也是拿钱办事——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打工的——”
“把机器撤了。”邱莹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藤蔓裹着,柔软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现在。马上。把你们的灌浆设备全部撤走,一根管子都不许留。回去告诉沈妙云,她再敢动我的根,这些藤蔓会直接长到她别墅里去。告诉她——我说到做到。”
藤蔓松开,工头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围挡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其他工人跟着他,连设备都不要了,一窝蜂地涌向停在路边的车辆。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转眼间整个工地就空了。只剩下废弃的灌浆设备、被藤蔓扯断的输送管、满地的碎石,以及那片散发着青色荧光的藤蔓阵。
邱莹莹站在藤蔓阵的中央。数十根老藤环绕着她,像忠诚的卫兵,像沉默的亲人,像一百年来从未离开过的老友。她的睡袍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两截苍白的小腿,脚上全是泥土和碎石划出的血痕。她光着脚走了几步,蹲在那根最粗的老藤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它。
那根老藤的触感和年轻藤蔓完全不同。它的表皮粗糙而坚硬,布满了百年岁月的刻痕,有些地方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那是1934年那个夜晚留下的印记。但就是这样一截枯槁的老藤,在邱莹莹的怀抱中,那些焦黑的表皮忽然裂开了细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青色的光,然后一根接一根地,吐出了细嫩的新芽。
老藤在回应她。认出了她。用一百年后重新抽枝的方式,告诉她——你终于回来了。
邱程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那截老藤的样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周围的藤蔓缓缓垂下来,从四面八方聚拢,像是在为她筑起一道青色的屏障,把外面的世界都隔绝在外。这幅画面美得让人不敢呼吸,也孤独得让人不敢呼吸。一棵藤妖抱着她一百年前被烧焦的根,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工地上,在一个所有人都逃离了的深夜里,在月光下重新抽出了新芽。
手腕上的嫩芽忽然动了动。邱程乐低头看去,嫩芽已经重新挺立起来,枯黄褪去,黑斑消散,青翠的颜色重新回到了叶片上。茎秆上那些枯萎的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愈合,新的根须从皮肤底下冒出来,比之前更长、更密、更生机勃勃。他能感觉到它的喜悦——不是自己的喜悦,而是从那根纽带传来的她的喜悦。她抱着她的老根,而他身体里那棵从她根系上分出来的小藤,正在和她一起庆祝这场劫后余生。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棵活了百年的藤妖——人类的语言在百年孤独面前太轻了,轻得像灰尘。
邱莹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老藤上移开,伸过来,握住了邱程乐的手。冰凉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但她的手在抖。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颤抖。
“我以为——”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一百年了,我以为它等不了那么久。被火烧过,被水泥封过,被铁砂灌过,我以为它撑不住了。可是它还在。它还认得我。它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邱程乐。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那种锋利的、冰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寒芒。只有一种最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情感——失而复得的庆幸,劫后余生的脆弱,以及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在等她的安慰。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不可察的微笑,像是冰面下终于透出了第一缕春水的微光。
“程乐。它还活着。”
邱程乐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褪去了所有锋芒的青色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感觉那层薄薄的冰在她眼底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从里面透出来微弱的、真实的、属于一个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孤独中终于找到了归处的灵魂的光。
“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你有你的根,还有——我。虽然我这个藤架不太称职,房贷还没还完,信用卡已经被你刷爆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极淡的微笑终于扩散开来,变成了一道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那截正在萌发新芽的老藤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用周围的泥土轻轻掩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回家。”
“这些藤蔓怎么办?明天天一亮就会被人发现。”
“它们会自己缩回去。”邱莹莹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那片散发着荧光的藤蔓阵,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天亮之前,它们会全部退回到地下。没有人会发现。除了沈妙云——她会知道的。她会知道她的铁砂没用,她的水泥也没用。她会知道我的根还在,而且比一百年前更密、更深、更难除。”
她转身,朝工地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截老藤的方向,轻声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被夜风吹得四散,但邱程乐还是听清了。
“晚安。”
这个词用在这里,邱程乐觉得出奇地合适。
---
沈妙云在凌晨四点半接到了消息。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座机免提打开着,林月见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林月见的语气依旧专业而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这是她极少出现的紧张表现。她汇报了工地上的情况:灌浆作业被中断,施工队全部撤离,设备全部丢弃在现场。施工队负责人惊恐万分,声称在工地上遭遇了“非自然现象”,一根碗口粗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吊起来,那个女人还让他转达一句话。
沈妙云让林月见把工头的原话重复一遍。
“藤蔓会直接长到她别墅里去。”林月见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我说到做到。”
沈妙云沉默了很久。座机扬声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戳她的耳膜。
“工地现场现在什么情况?”她问。
“我们的人不敢靠近。但从远处观察,那些藤蔓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始陆续缩回地下,天亮之前已经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灌浆设备、被扯断的输送管和一些碎石。看起来像是一起普通的施工事故。文保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明天会派人来评估,但不会深究。”
“那个设计师呢?”
“邱程乐?我们的人在现场看到他也在。跟邱莹莹一起出现的。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脸色很差,走路也需要人扶着。但他的手腕上似乎缠着什么绷带类的,和上次在事务所见面时是同一个位置。”
沈妙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种奇怪的疼痛感——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吞下那截根茎时的事。根茎入腹,剧痛如绞,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麻花。她痛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皮肤在蜕皮,旧的皮囊像蛇蜕一样裂开,露出底下一层全新的、光滑的、年轻的皮肤。那种疼痛是重生的代价。如果邱程乐身上流着藤妖的血,那么当邱莹莹的根系受损时,他也会感同身受。
“周远怎么说?”她问。
林月见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让沈妙云的瞳孔骤然收缩的话:“周远说,他是从藤蔓中间走出来的。那些藤蔓没有伤害他,一根都没有碰到他。它们认他。”
沈妙云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镯子在她注视下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从浅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翡翠是邱莹莹当年送她的,耳坠改的镯子,贴着她的脉搏戴了一百年。现在它在变色。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像是从百年沉眠中苏醒过来,像是在回应自己真正的主人。
“邱莹莹身边那个设计师,”沈妙云缓缓说道,“给我查清楚。他太奶奶是邱素素。如果他身上流着和邱素素一样的血——那就意味着,他不是局外人。他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寸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了一线灰蓝色的晨光,即将日出的时刻。这座城市正在从深夜的沉寂中苏醒,而她花了一百年构筑的防线,在今夜被一根藤蔓无声地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月见。”
“在。”
“把我们‘锦绣云庭’的竞标结果提前公布。不要等到下周了,就今天。让邱程乐所在的事务所第一个出局。理由——方案质量不达标。做得自然一点,不要让外界看出是针对个人。”她顿了顿,又说,“然后,安排另一家事务所去挖他。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让他从现在的公司跳槽,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去北京,去深圳,去任何邱莹莹不能跟去的地方。我要让他从她身边消失。”
林月见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问:“如果他不走呢?”
沈妙云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看着那层正在逐渐褪回浅绿的玉面,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只有她自己在镜子里才能看到的弧度。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办公室。沈妙云站在光里,看着天空露出鱼肚白。黎明已经来了,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有些根一旦扎下去,是连黎明也无法拔除的。
---
邱程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睡在卧室的床上,而不是客厅的折叠沙发。身上盖着两层被子——一层是他自己的棉被,另一层是邱莹莹那条墨绿色的毛毯。他的手在被子上摸了摸,手腕上那个位置已经重新缠好了干净的绷带,换了一个新款式,上面多了一朵手画的小白花,用黑色马克笔画的,笔触稚拙但认真。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身体已经完全不疼了,昨天晚上的剧痛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手腕上那棵嫩芽安安静静地待在绷带下面,偶尔轻轻舒展一下叶片,乖巧得像一只吃饱了奶的猫。他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传来食物的香气。那种香气温润而醇厚,不是速冻食品加热后的单调味道,而是用文火慢炖出来的、层次分明的香。他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邱莹莹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半边侧脸。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一件淡绿色的棉麻衬衫配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围裙是新买的,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猫。脚上依然是那双毛绒兔子拖鞋。她看起来和昨晚工地上那个用藤蔓倒吊工头的女人判若两人。此刻的她不是那个百年前被钉死在藤下的藤妖,也不是那个在博物馆贵宾室里冷眼和沈妙云对峙的复仇者,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在做午饭的人。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邱程乐一眼。
“你醒了。正好,来尝尝这个。”
她把锅里的东西盛进碗里,端到茶几上。是一碗红豆粥,红豆煮得软烂,汤色浓稠,粥面上撒了几颗枸杞和桂花,香气清甜。旁边还放着一碟小菜——凉拌黄瓜,切得薄厚不匀,有的薄得像纸,有的厚得像砧板,显然是初学者用刀还不熟练的成果。但调味闻起来不错,酸中带着一丝丝的辣意。
邱程乐坐在沙发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味道很好。红豆煮得恰到好处,甜度也刚好,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甜。他又夹了一片黄瓜,虽然厚度感人,但调味确实不错,酸辣适口。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网上看的。有个专门教人做养生粥的视频博主。”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热气,“红豆补气血,加了枸杞和桂花可以安神。你昨天晚上失了不少血,藤相受损的时候你的元气也被带走了大半。多吃点。”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在视频下面看到有人评论说桂花放多了会苦,我就少放了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吃。”邱程乐实话实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她的表情依旧淡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平静又回来了——和昨晚那个抱着老藤颤抖的女人,已经判若两人。但邱程乐知道,那些铠甲底下的柔软是真的。他见过它两次了。一次在博物馆门口的暮色里,一次在工地的月光下。
吃到一半,邱程乐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事务所的合伙人打来的。他放下勺子接起电话,对面说了不到三句话,他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挂掉电话后,他沉默了几秒。
“锦绣云庭的竞标结果出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所被淘汰了。理由——深化方案的商业定位和甲方的品牌调性不符。是我们方案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他苦笑了一下,“沈妙云的动作真快。昨晚灌浆失败,今天就用竞标来还手。她连一个上午都不愿意等。”
“不止这个。”邱莹莹放下粥碗,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邮件内容措辞非常客气,大意是:某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听说了邱程乐在城西旧改项目中的出色表现,对他“在复杂地块条件下的测绘精度”印象极为深刻,愿意提供高于市场标准百分之五十的薪资,邀请他加入,并提供北京分公司设计主管的职位。百分之五十的薪资涨幅,主管级别,北京户口。对于一个默默画了三年图的普通设计师来说,这个条件丰厚得近乎离谱。
“也是沈妙云安排的吧?”邱程乐把手机还给邱莹莹。
“大概率是。她动我的根没成功,就转而动你。把你调走,让你从这座城市消失,让我身边没有人。这是她的风格——一击不中,立刻换一个方向再来。给你一颗糖,糖里包着毒。你要是接了这份工作,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打算接。”邱程乐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语气出奇地平静。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他的空碗拿过来,和自己的空碗叠在一起,端着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沈妙云要动我的根,我不意外。她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是她的本性。但她动你——她不该动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是我妹妹用命换来的血脉。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寸根。她碰你一次,我就折她一根枝。碰你两次,我就断她一条臂。碰你三次——”
她没有说完。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她开始洗碗了。
邱程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的背影。她的动作很熟练了——比第一次煮汤圆的时候熟练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学会了用洗洁精,学会了用洗碗海绵,学会了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甚至还把灶台擦了一遍,用的是他上周买的厨房湿巾。她在这个公寓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天澜会所 江哥”。消息内容很简短:“小青,下周六有空吗?上次聊得很开心。会所有个年终晚宴,沈董也会来。她听我说起你对民国艺术品的见解,很有兴趣,想亲自见见你。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给你留个位置。”
邱程乐把手机递给邱莹莹看。她擦干手,接过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会露出的笑。
“她当然想见我。”邱莹莹把手机还给邱程乐,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昨晚灌浆失败,她知道正面来不行,就换了招数。发邀请函给我,用年终晚宴做舞台,想在她的地盘上试探我。既然她发邀请了,我当然要去。不去就太失礼了。”
她偏头看着邱程乐,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也要去。作为我的藤架。”
邱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朵手画的小白花,已经微微有些蹭花了。绷带下面的嫩芽感知到了什么,轻轻舒展开叶片,其中一片碰到了绷带内侧画着的那朵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承诺。
——你要去,我也去。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城市的喧嚣被双层玻璃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种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窗台上那盆邱莹莹用妖力养出来的藤蔓盆景正在阳光下舒展枝条,一朵新的小白花正在缓缓绽开。花蕊是青色的,在金色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妙云办公室里,那只翡翠镯子正贴着她的脉搏,安静地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她看着窗外,等待着下周六的到来。两个女人隔着整座城市,同时弯起了嘴角。
那是百年恩怨即将在觥筹交错间短兵相接的前夜。
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
(第六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6》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