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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夫君太缠人

第十五章 十全十美（大结局）

昭明元年腊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纷纷扬扬地飘了三天三夜，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太液池冻成了明镜般的冰面，冰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谢临渊在冰面上扫出一小片空地，每天傍晚照旧在亭子里弹琴，只是琴声在雪中更显清冽悠远。摘星台的塔顶也被雪盖住了，远远望去像一根白玉雕成的巨柱，谢九渊在塔顶观星，说今年除夕的星象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帝星明亮，辅星环绕，大周国运昌隆。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里，面前依旧是批不完的折子，但数目比刚登基那几个月少了许多。柳文渊三司会审后于秋后问斩，宁州赵桓残部被裴惊寒彻底肃清，各地学败网络在顾清辞的主持下清理完毕，新税制在沈兰舟的推行下已初见成效，昭明坊第一批水力锻锤在萧景琰的监督下量产成功，铁制农具价格降到原来的三成，各地农户排着队到县衙申请购买。温如玉的《昭明医案》已经编纂到第三卷，除了宫中死难者外，他还开始收录各地民间因冤案而死的医案，太医院的人手增加了三倍，他每天忙得团团转但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傅云深把昭明坊的账册交到了户部，带着陆离一起组建了东宫新制下的后勤司——专管禁军仪仗、宫城修缮、御膳采买和宫人福利。陆离如今是禁军仪仗校尉，每天带着三百仪仗兵操练，晒黑了不少，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股少年气。

百里夜的雪梅开了。静雪轩的院子里，那株他从北燕带来的雪梅在腊月大雪中傲然绽放，白瓣红蕊，寒香袭人。邱莹莹去看了，站在雪梅前看了很久，然后对百里夜说——你哥哥的府邸旁边，朕让人也种了一片雪梅，明年冬天他也能在自家院子里看到故乡的花了。百里夜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看着她，说——陛下，臣想改个名字。慕容烨是北燕先帝给臣取的名字，百里夜是慕容烈给臣取的假名。臣想请陛下给臣赐一个新名字，不是北燕的名字，不是质子的名字，是大周的名字。邱莹莹想了想，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安”。你就叫慕容安吧。不是北燕的烨，不是死人的夜，是平安的安。你哥哥萧衍的名字朕不让他改——萧衍是那个顶替身份的名字，但他在大周以这个名字做了归德将军，这个名字就是他的。你不一样，你要有一个新名字。从今往后，大周就是你的家，你不再是质子，不再是棋子，你是朕的良人，是归义侯，是慕容安。

百里夜——慕容安——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融出几个小小的凹痕。他说，臣谢陛下赐名。臣这辈子，就跟这个名字过了。

腊月十五，早朝。满朝文武按惯例奏报各地年终政绩，今年的账目比往年好看得多——新税制实行半年，百姓负担减轻，国库收入不降反增；各地贪腐案清查完毕，追缴赃款折合银两近五百万两；水力锻锤在六个州府推广，铁器产量翻倍，农具价格下跌，多地农户今年第一次用上了全铁犁；科举改制方案已由礼部与吏部联名呈报，明年春闱将取消一切恩师借据陋规，寒门子弟入仕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邱莹莹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一条一条地汇报，偶尔低头做几笔笔记，偶尔转头和楚昭交换一个眼神。楚昭现在是禁军统领，每日常驻太极殿东侧的值守偏殿，早朝时站在武将队列之首——离龙椅最近的位置，佩刀横在腰侧，目光永远先看大殿门窗再扫视朝臣队列最后才落在陛下身上。

早朝结束后，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御书房。她让楚昭把十位良人全部叫到了东宫的正殿。东宫自从她搬出去之后一直空着，但所有院落都保持了原来的格局，傅云深和陆离的后勤司定期派人打扫，各院的梅花和桂花都养得很好。正殿的门窗被推开，冬日暖阳从雕花窗棂中洒进来，照在金砖地面上铺成一片片明晃晃的光斑。邱莹莹坐在她曾经坐了无数次的主位上，楚昭站在她身侧，其余九人按品级依次落座。

裴惊寒刚从北境赶回来，戎装外面还披着挡雪的斗篷。他在宁州待了两个月，终于把赵桓残部最后一股藏在山里的逃兵清剿干净了。他本来可以直接回京郊大营，但殿下召他回东宫，他就冒着大雪策马赶了回来。

沈兰舟手里拿着一本新装订的《昭明元年赋税总览》，这是他今天早朝刚发下去的——他等不及让户部慢慢抄录，昨晚自己掏钱雇了八个书吏连夜抄了二十本，今天一早每个部堂桌上都放了一本。萧景琰带着新做的连弩模型——这是昭明坊最近研制的小型手持款，比老款轻了将近一半，射程不降反增，可以在马背上单手操作。他昨晚在巧工院调试到半夜，今天一早用锦盒装着就来了。温如玉带了新配的冬季防疫药方，他说今年雪大天寒，民间容易发生伤寒疫情，他提前把药方配好了，等会儿呈陛下御批后通过各地州府衙门免费发下去。

谢临渊抱着他新做的那把桃花琴，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要弹一首新曲子给殿下听。傅云深和陆离分别坐在两侧，慕容安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枝新折的雪梅。顾清辞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吏部年终考核的最终定稿——今年所有官员的考评结果，这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反复核对出来的，今天终于可以呈报了。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十个人——楚昭穿着禁军统领的墨色戎装，玄铁帅印挂在腰间，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裴惊寒刚从战场回来，斗篷上还沾着北境的雪沫，袖口有一道被刀锋划破的裂口还没来得及缝补；沈兰舟把玩着折扇，桃花眼里满是对新税制成功的得意，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发冠比从前更亮；萧景琰眼下的青黑还没消，但精神头比什么时候都足，衣服上难得没有任何油渍；温如玉依旧是那副安静腼腆的样子，但他的绢面册子已经厚得快装订不下了；谢临渊的手指虚虚悬在琴弦上方，随时准备拨下去；傅云深和陆离难得没有斗嘴，都在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说话；顾清辞的官服穿得比谁都服帖，眉宇间的疏离早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笃定的沉稳；慕容安捧着雪梅坐在那里，那个他曾经伪装了三年“温顺乖巧”的位置，如今成了他真正安心的位置。

她穿越第一天，他们中的三个人跪在她床前，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女尊玛丽苏的大坑，十个夫君就是十个麻烦——有人哭有人冷有人砸银票，有人弹琴弹到半夜不睡觉，有人在院子里打架为了蛐蛐和弓弦。现在她坐在这里，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天爷把她从二十一世纪送到大周，也许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让她当皇帝。是为了让她遇到这十个人，是让她和他们并肩走过最黑暗的路然后一起站在阳光下。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朝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这半年来，朕每天早朝、批折子、见大臣，和你们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多。楚昭每天守在朕身边，朕跟他说话最多，但说的也都是‘这份折子你看看’‘禁军那边有没有异常’‘温如玉让你端来的银耳羹朕喝了’。裴惊寒在北境剿匪两个月，朕只收到他七封军报——每封都是‘宁州残部已清剿至某地’‘预计月底可肃清’。沈兰舟每个月初一送税制月报，厚厚一沓，朕批个‘已阅’就发回去。萧景琰的水力锻锤量产成功，朕在早朝上夸了他一句‘甚好’，他就高兴得在巧工院里又熬了两个通宵。温如玉的《昭明医案》朕每卷都看，但朕没有告诉他——朕每次看完都在扉页上写一句话，那些话朕从来不当面说。”

她拿起那本素白绢面的册子，翻到扉页。上面用朱笔写着四个字——“医者仁心”。

“温如玉，这四个字朕写了好几个月了。今天当面告诉你——你做的事情，比任何药方都珍贵。”

温如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陷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没有掉下来。他说臣谢陛下，后面的话哽咽得说不出口——其实也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他今晚要在《昭明医案》第三卷的扉页上写下来，和陛下的四个字放在一起。

邱莹莹又拿起萧景琰的水力锻锤图纸。图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缘还有几滴朱砂砚的墨迹——那是萧景琰某天在御书房汇报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她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她批奏折的凌厉风格截然不同，温润如春风——“此乃大周重器，昭明第一功。”

“萧景琰，朕登基那天在太极殿上说，大周以后不靠刀剑说话，靠你造的这些机器说话。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朕再说一遍——大周的铁产量，因为你翻了倍；大周的农具价格，因为你降到了原来的三成；大周最穷的农户，因为你在冬天用上了铁犁。你不是什么‘奇技淫巧’的书呆子，你是昭明朝第一功臣。”

萧景琰没有绷住。他坐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图纸上，把右下角那行小字洇得有点花了——但邱莹莹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他接过图纸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断断续续地说：“臣、臣回去就做、做更多机器、把水力和风力都用起来、给陛下造、造全天下最厉害的工坊……”

沈兰舟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刚要插嘴说“我早就说过你是天才”，桃花眼就瞥见了邱莹莹转向他的目光，立刻闭上嘴巴，啪地一声收起扇子，正襟危坐。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沈兰舟，你不用躲。你的税制改革让大周今年赋税减免三成，国库收入不降反增。朕在早朝上夸你的时候你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但朕有句话没有当着百官的面说——朕知道你为什么熬夜。不是为了拍朕马屁，是因为你真的想把天下百姓的负担减下来。你那本账册的扉页上写的是‘愿陛下用商道治天下’，朕今天告诉你——朕会按你的方略去治天下，但不是为了国库盈满，是为了让老百姓手里的余粮余肉，比你说的那个‘生意’更长久。”

沈兰舟的扇子从指间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金砖上。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折扇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扇面上今天写的是“天下为公”——这四个字从他登基那天扇面上就一直在写，但今天终于从陛下的口中说出来了。他说臣以前是个商人，以后也是个商人——只不过现在的生意是为天下人做。臣这辈子都不会改行。

邱莹莹转向顾清辞。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吏部年终考核的最终定稿，目光平和地迎着她的视线。和从前不同，现在他敢直视她的眼睛了，不是臣对君的对视，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终于可以坦然做自己的对视。

“顾清辞，你用一年时间把柳文渊的腐败网络全部清理干净，三十二个被胁迫的寒门子弟全部复职，八十一个腐败分子依法处置。朕知道这件事得罪了多少人——那些腐败分子背后的家族、门生、同年，到现在还在朝中四处游说替他们说情。你从不解释，也不抱怨，只是每天晚上回丞相府陪你父亲吃一顿饭。今年除夕，朕要在太极殿设家宴，你把你父亲请来。顾长渊是先帝的老臣，也是朕的丞相，你们父子俩——一个是朕的丞相，一个是朕的大良人。除夕那顿饭，朕亲自给你们斟酒。”

顾清辞站起身来，向邱莹莹深深行了一礼。他行得很慢很标准，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和前年在竹林轩里对邱莹莹行礼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颤抖，没有畏惧，起身之后嘴角弯起了一个从容的弧度。他说臣的父亲昨晚还在竹林轩里说，陛下把臣教得很好。臣告诉他——不是陛下教的，是陛下让臣知道自己可以是什么样子。除夕家宴，臣一定带父亲来。他老人家最盼望的，就是能亲口对陛下说一声——先帝没有看错人。

“裴惊寒。”邱莹莹将目光投向坐在最远处的那位将军，他正把斗篷上的雪沫随手拂去，那双长期握剑而布满厚茧的手还在冒着冷气，“宁州的雪比京城大，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朕收到你第七封军报的时候，沈兰舟告诉朕，你左臂在清剿最后一仗时被流矢擦伤。你没写在军报里。”

“皮肉伤，早就好了。温如玉给了臣最好的金疮药，留不下疤。”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冷硬底下多了一丝极力压制的柔软，“臣是武将，受点伤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写在军报里让陛下担忧。宁州那边的战事已经彻底结束，臣在回京之前亲自去了一趟石桥镇——楚江将军当年从宁州跟随先帝北征，出发时带的那面军旗，被当地一户农户收了几十年。臣把它带回来了。今天下午送到忠臣祠里，挂在楚江将军的神位旁。”

楚昭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默地站在邱莹莹身侧，手按在刀柄上，表情冷硬如常，但他听到“楚江将军的军旗”时，按刀柄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指节泛白。裴惊寒站起身来，走到楚昭面前。两个人身高相仿，一个是镇北大将军之子，一个是楚江将军的遗孤，曾经互相看不顺眼——裴惊寒觉得楚昭是奴籍出身不配当正君，楚昭觉得裴惊寒目中无人不把殿下放在眼里。现在，那面被农户收了二十年的军旗夹在他们中间，两个从同一片战场上回来的军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旗上的字还在——‘楚字营，北征先锋’。忠臣祠的位置是陛下登基时亲自选的，正对着楚江将军的神位。宁州的老兵听说新帝给楚江将军平反，自发在石桥镇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的不是‘忠烈侯’——是‘先锋楚江’。”

楚昭缓缓将佩刀横在身前，刀鞘上“楚江”二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这柄刀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中除了令牌之外唯一的东西，他佩了二十年。现在裴惊寒告诉他，宁州的老兵在石桥镇给父亲立了碑，刻的不是忠烈侯，是先锋楚江。父亲不是为忠烈侯的名号而死，是为先锋二字而死——北征大军最前面的那面旗，楚字营，先锋楚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裴惊寒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旗挂好了，请你喝酒。我欠你的。”

“不欠。你父亲是先锋，你守住禁军，你守住太极殿，守住陛下——你也是先锋。那面旗你父亲带了一辈子，如今该你带了。”裴惊寒说完便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但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那是军人与军人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以后可以托付性命，也可以一起喝酒。

谢临渊的手指终于拨动了琴弦。他今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所有人都说完了，等着所有的泪水和笑声都落了地，等窗外的雪停了，等着月光落在琴弦上。然后他开始弹一首新曲子——不是《十年》，不是《十年》的变奏，是一首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旋律。旋律很轻很柔很暖，琴声里有十个人的脚步声——有一个人冲进火场，有一个人守在摘星台上，有一个人策马追敌到北境尽头，有一个人在算盘上拨出百姓的余粮，有一个人在铁炉旁画图纸，有一个人在绢册上写下每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名字，有一个人把银票换成了账本，有一个人从禁足的院子里走出来当上了校尉，有一个人从棋子的命运里挣脱出来替父亲赎罪，有一个人把雪梅种在异乡的院子里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来。

曲终。他抬起眼眸看着邱莹莹，那双一向空濛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月光，和十个人的倒影。

“陛下，这首曲子叫《十全十美》。师尊说，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但昭明朝做到了——不是因为天意，是因为人心。这十个人，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陛下，守护了大周。臣为他们每一个人写了一段旋律。以后每年除夕，臣都弹这首曲子。”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谢临渊面前，将手轻轻放在琴弦上。琴弦停止颤动，整个东宫正殿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太液池冰面下隐约的水流声。

“谢临渊，十年前你用书砸了朕的脑袋。十年后你写了《十全十美》。朕欠你很多句‘谢谢’，今天一句都不说——因为朕要用余生慢慢还。”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所有的人。十个人。从穿越第一天睁开眼睛到现在，从被弹劾被纵火被下毒被围困到太极殿上逼女皇退位登基为帝到今天坐在东宫正殿里和他们说这些话——这条路走了整整一年。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一年，朕从太女变成了皇帝，你们从良人变成了将军、丞相、侍郎、院判、郎中、总管、校尉、归义侯。但不管你们变成什么，在朕这里，你们永远是朕的夫君。大周的律法是朕定的——正君只有一位，但你们十个人，每一个都是朕心里最珍贵的人。楚昭是朕的盾，裴惊寒是朕的剑，顾清辞是朕的笔，沈兰舟是朕的算盘，谢临渊是朕的琴，温如玉是朕的良药，萧景琰是朕的炉火，傅云深是朕的尺子，陆离是朕的旗，慕容安是朕的雪梅。一座江山，十根梁柱。少一根，江山就不稳。”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是皇帝，她不能在他们面前哭。她只是握着楚昭的手，目光穿过所有人，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朕不是来当皇帝的，朕是来当你们的妻子的。以后每年今天，腊月十五，不用上早朝，不用批折子，你们来东宫——这个家一直在，谁都不能不来。”

陆离第一个没绷住。他年轻，脸皮薄，眼泪来得比所有人都快，从站起来想要喊口号到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他本来想站起来说一句“臣以后每天给陛下站岗”之类的豪言壮语，但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傅云深在旁边递给他一条手帕，嘴里习惯性地嫌弃“你哭就哭别把鼻涕蹭在官服上这条手帕是新的很贵”，然后自己背过身去用袖子快速地擦了眼角。萧景琰抱着图纸抽抽搭搭地说臣以后会定期回来看陛下，温如玉默默翻开绢册用蝇头小楷在卷尾添了一笔日期，笔迹比平时轻了几分因为他要很用力才能把眼泪控制在眼眶里。

沈兰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扇子又捡了起来，扇面遮住半张脸，桃花眼在扇面后面弯成了两道缝，嘴里还是那句“臣是个商人，最会算账——这十个人的价值，陛下不用谢，江山社稷就是最好的报酬”，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扇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裴惊寒靠在柱子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左手无意中摸了摸右臂——那是被流矢擦伤的位置，军报里没写的那一处。谢临渊将琴抱在怀中，指尖虚悬在琴弦上，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他的侧脸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那是十年前他在桃花树下没说出口的话，今天终于可以说了。顾清辞已经恢复了从容，他把吏部年终考核定稿放在邱莹莹面前的动作平稳而自然，就像他每个晚上在竹林轩里替父亲斟茶一样——不是刻意，是习惯了。

楚昭没有说话，只是将邱莹莹的手握紧了些。从她穿越第一天他跪在床前端着蜂蜜水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话最少，守得最久。但所有人——连裴惊寒都承认——他是十根梁柱里最粗的那一根。没有他冲进火场，傅云深活不到今天。没有他跪在太极殿外，六十三名内卫不会集结。没有他把她从奴隶市场捡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守在那里，也许她早就扛不住了。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鹅毛般的大雪从灰白的天空中倾泻而下，落在太液池的冰面上，落在摘星台的塔顶上，落在东宫每一座院落的梅花和桂花枝头。瑞雪兆丰年，明年春天的庄稼一定很好。萧景琰已经在图纸背面偷偷画起了明年水力播种机的草稿，沈兰舟在袖子里揣了新的税制优化方案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找机会递给陛下，温如玉计划着去昭明坊给工匠们做一次义诊，傅云深已经批了这笔义诊的药材预算。

邱莹莹走出东宫正殿，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飞雪。楚昭站在她身后，将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握住了楚昭的手，两人并肩站在雪中望着这座被瑞雪覆盖的皇城。太极殿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摘星台的塔灯在雪幕中一闪一闪，太液池的冰面下隐隐有水流淌过石缝的声音。明天又会有新的折子要批、新的难题要解——萧景琰的水力织布机量产、沈兰舟的明年税收预测、温如玉的民间防疫体系、裴惊寒的北境边防重整、顾清辞的吏治常态化监督，每一件事都不轻松。

但她一点都不怕。因为这个故事的名字叫《绝色夫君太缠人》。别人写女尊文写的是后宫三千、美男如云、女王挥挥手天下我有。她写的女尊文——是十个男人，和她一起撑起一座江山。

雪越下越大了。她转身走回殿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新坐回主位上，拿起朱笔在摊开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十个人同时凑过来看，楚昭弯腰在她身后，裴惊寒从柱子上直起身子，沈兰舟从旁边探过头来，萧景琰抱着图纸挤在左侧，温如玉从人缝里侧着身子往里看，傅云深和陆离一左一右挤在最前排，慕容安捧着雪梅站在谢临渊身后，谢临渊抱着琴微微踮起脚尖，顾清辞从右侧俯下身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们一个一个地凑过来，围成了一个圆，把那四个字和他们自己都圈在了里面。

四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未干，被正殿里数百盏宫灯照得熠熠生辉。

“昭明盛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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