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重逢时

当落叶落下的时候，你是否记得当初的我们。

霓虹的光在走廊尽头碎成一片片，KTV 包厢门缝里泄出跑调的歌声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余念从洗手间出来，指尖还带着凉水，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走廊另一头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她脚步没有停。三年了，她早就习惯把某些人的轮廓从记忆里抹去，此刻只觉得这人西装剪裁眼熟，领口那枚袖扣在顶灯下晃了一下。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里浮过一阵很淡的冷调木质香。

她没回头。那人却在身后停住了。

余念走进包厢，沙发上一片狼藉，设计部的同事们已经喝开，有人举着麦嘶吼，有人在角落里划拳。她刚落座，杯碟相碰的声响里混进一声脆响 —— 不知是谁碰倒了桌沿的高脚杯，碎玻璃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地滚了一地。

"小心 ——"

话音没落，她的裙摆已经被飞溅的碎片扫过。余念低头看了一眼，小腿内侧一道浅浅的红痕，隔着薄薄的丝袜什么也看不清，也没觉得疼。同事连声道歉，她摆摆手说没事，弯腰捡起一片玻璃丢进垃圾桶，没当回事。

散场时已经过了零点。她是一个人打车走的。街道空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卫大爷在打瞌睡。余念掏出钥匙，一层层上楼，开门，洗澡，换睡衣，然后才在浴室的暖黄灯光下，看见大腿内侧那道已经洇红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挺长，像一道细线把白净的皮肤划开。她皱了皱眉，翻出医药箱，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熟练地消毒、贴上创可贴。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怔了一下 —— 门口好像有车灯闪了一下，又熄了。

她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大概听错了。她关灯，钻进被子里。

车停在楼下，熄了火。男人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数着楼层，目光在某一扇熄灭的窗上落了很久。他记下楼层，发动引擎，倒车，驶离。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像他三年没敢碰的一个旧梦。

第二天上班，组长开会时拍板："余念，明天需要去甲方那边沟通跟进一下，需要出差就子在明天。新项目，你跟我。" 余念应了声，下午便提前下班回家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在床上，她把换洗衣物一件件叠进去，脑子里盘算着出差的日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动静，木板磕碰、胶带撕拉的声响。她透过纱帘往外看，几个工人正往隔壁搬纸箱，家具一件件抬进门去。新邻居吧。她没多想，拉上窗帘，继续叠衣服。

出差那天的甲方办公楼很高，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泛着冷蓝。余念跟着组长走进会客室，茶已经沏好，对面的人站起来，朝她组长伸出手。

她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是那天 KTV 走廊里那个男人。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意妥帖，声音温润："初次见面，晚上我做东，给各位接风。"

余念垂下眼，指尖微凉。三年了。他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沉静，笑起来却还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晚饭订在临街一家私房菜馆，包间安静，灯光暖融融的。席间他举杯敬了几轮，谈吐从容，把一桌人都照顾得妥帖。余念借口去洗手间，推开包间门，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江景，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她半步之外。

"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余念回过身，对上他深静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听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心情不错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错身走回了包间。

散席已是深夜。众人走到门口，他自然而然地说："我顺路，送送你们吧。"他说完眼神始终是看着我的， 组长看了眼余念，心中一目了然知道他们之间肯定是认识的，眼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余念那声 "不用了" 噎在喉咙里，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他问她送到哪里，余念报了酒店的名字，一路无话。车在酒店门口停稳，她说了声谢谢，解开安全带，没有回头。

洗完澡，余念刚吹干头发，还穿着浴袍，浴巾随意的搭在肩上，门铃响了。她问了一声："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传来熟悉的、低沉的嗓音："我。"

她握着门把的手顿住，想了想，还是拧开了门。门外的男人只穿一件深色针织衫，站在走廊的灯光里，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店的纸袋。

"杨总，" 她客气地开口，"这么晚了，请问有什么事？"

"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说你腿受了伤，" 他语气平平，像是随口一提，"买了点药，来看看你。" 他抬起眼，"我帮你上药。"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余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理会她的推拒，径自迈进门里，鞋跟在地板上落了很轻的一响。余念怔在原地，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药袋搁在茶几上，那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己家。

她转身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她："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余念脸有些热。她垂下眼，犹豫片刻，还是把睡裙的裙摆往上卷了卷，露出大腿内侧贴着创可贴的那道伤。灯光下，那截白净的皮肤上，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隐约能看见里面一道红痕。

男人凑近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乖，给你呼呼就不疼了哦。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只能我来疼你了。"

余念的脸一下烧起来。可转念一想 —— 反正当初也是做过情侣的，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她抿了抿唇，红着脸，还是没再敢动。

他撕开创可贴，露出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指尖沾了药膏，力道很轻，动作却稳。伤口不深，他却涂得很仔细，从这头抹到那头，像是怕碰疼了她。

涂完药，他抬眼，正撞上她泛红的脸颊。他唇角缓缓扬起，不轻不重地笑了。他没有退开，反而倾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

"余念，你真的让我好找啊。"

她的呼吸一滞。

"姐姐，你怎么消失得这么突然？" 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压抑的、说不清的情绪，"当初那件事是有原因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就不告而别？"

余念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垂下眼，指尖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三年的旧事像一扇锈死的门，此刻被人从外面叩响。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么晚了，杨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先回去吧。"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收好药袋，走到门口，与她错身而过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余念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外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落进深夜的水里。

当初那件事吗。她已经很不想再去回忆了。就这样过下去，就挺好的。

这一夜，终究不是一个能好好安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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