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采芳人杳，顿觉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总被诗愁分了。

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

宝峡煤业公司小煤矿清理整顿办公室主任由原矿务局齐副局长兼任，副厅级；级别够高的。但你要清理掉它，首先得摸清它；要摸清它，必须下井。工作人员到井口往下一看，天老爷！别说下井了，看一眼两腿都打颤：多数矿井用的是普通电线、普通照明灯泡，满巷道都是烟蒂！这是采煤吗？简直就是直接送活人上天堂！

那时候还没有专职安监局长，矿井安全由齐虛之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局长兼管。分管矿井安全，按理说应该让胆子大，敢于担当的人担任才对。齐局长由于长期往矿井上跑，让特大、重大事故吓出一身病来，名字本来就叫虚之，这下更虚了。几十年下来，“虚”还小事一桩，胆都被吓破了，说话黏黏糊糊，办事拖拖踏踏，小心翼翼，每遇大事一推了之——这也可能是用他的唯一理由。他担心手下人员下与大矿无关的小煤窑出事自己担责，严令凡是这样的矿井不得下去检查，而是下达通知让其按《小煤矿安全规程》，即后来闻名全国的《小煤矿三十条》整改。其一，首先更换矿用电缆、灯泡，其次，逐步淘汰独眼井。但这一切必须有严格的手续，下达通知前必须与金沙河市政府协商好，两家同时行文、盖章才能生效；即使生效，整改不整改，全凭小煤窑自觉。对那些不尿你的个体矿，你手下就那么几个兵，又不能守着监督他。想想看，这么干，效率可想而知。

而小煤矿的效率却是惊人的。不几年金巴的财富就积累到三千多万，又仗义疏财，在十多个煤矿都有股份。最近又盘下九矿一条报废的平硐。桑天亮慧眼识才，负责招工，在百川（注1）招了一个叫吕克斯的工人，一人能顶二十个。这个吕克斯有一手绝活：到山上弄几棵野草揉巴揉巴，垫在驴眼罩里面，不几天毛驴就成了睁眼瞎。再给毛驴喂黑豆拌料，喂的瞎驴精神抖擞，几头毛驴就昼夜不停地拉着别的矿需用绞车才能拉动的矿车往外拉煤，节省了很多人工。吕克斯和他的几头驴一天能挣两千元，金巴和桑天亮节省的钱呈天文数字往上增长，争相做私营企业的模范，带头整改。整改的结果是一个矿变成两个矿，两个又变成三个矿，遇到检查，人、车分离，进风井是进风井，回风井是回风井。如果没人来检查，两三口井同时出煤，效率翻了几倍。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矿纷纷效仿，不多久又冒出无数洞洞。

因为存在利益关系，对于这些小矿，金沙河市和宝峡煤业公司明里互相推，但暗里人人都想插一手：工商局要收取管理费，让你办营业执照，管；税务局要上税，让你办“税务登记证”，管；市矿产局升格为国土资源局，收缴资源补偿费，管；市城建局、公安局、乡镇企业局更是责无旁贷；社企办是六个村的直接上级，每个领导，每个生产部门，每个人都想插一手。加上宝峡煤业公司小煤矿清理整顿办公室，一时间伸出无数只手来。而且，收费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要发票就一万至几万不等，给收据几千块也成。小煤窑老板都不是傻子，我要发票向谁报销？就问啥都不要成不成？成？痛快，给来人几百块“喝茶钱”，过关了。

由于各个部门都伸手，文件发了一大堆，金巴把他的背褡全部打开都装不下了，又专门购置了几个文件柜以应付各个“上级部门”的检查。也邪门，上回煤尘爆炸那背褡就被桑天亮竖了起来，这回刚竖起来，井下就冒顶。由于“检查”的单位太多，打乱了原定的生产秩序，工人的收入受了影响。为了补回损失，老放大顶，采区上头全是空的，老工人心眼多，生产时专门放一个人观察，发现头顶上有异动就撤。就这么小心，有一回听见棚子上掉石头，别人都跑了出来，一个叫邬推的工人慌乱中拌了一跤，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一条腿，棚子被石头砸得稀里哗啦，吓得邬推爹一声娘一声，孙子老子地乱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弟弟邬奈正好和哥哥一个班，一急，就返了回去，见那块石头凭人力根本推不开，心一狠，一铁锨板子铲下去，邬推的两条腿就剩下半截了，紧接着凭下意识拽着手就往外跑。刚跑出十多步，里面的棚子哗啦啦全倒了，气浪将二人掀翻在地。

藏人爱马，金巴有钱了，专门到河西买了一匹血汗宝马，一匹五花马，辟了马厩，鞴了镶金镀银的鞍鞯，请了专人伺养。闲暇时间，跃马出城，驰骋于旷野，显摆。

这些天矿上效益好，工人安全意识又高，心里高兴，一大早就和小金骑马上了哈拉古尔山。

初春的山野一片萧瑟，但视野辽阔，雪线之下，皑皑白雪生得又丰腴又肥厚。雪线之上，嶙峋的山头在云隙里若隐若现。风没有草木作弦，奏不出呼啸的大乐章，只溜溜地从耳边擦过。动物为了省些力气，都变得慈善起来。雪豹、岩羊、狐狸、雪鸡共用一条道儿。它们不辞劳苦，穿过厚厚的积雪，到雪花儿都不落的雪线之上干什么去呢？也如人类的好奇抑或无聊，去观风景？

雄鹰悠悠地在辽阔的苍穹巡游，难得有猎物让它激情俯冲。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金巴突然明白：人，离开锦衣玉食的大都市到这儿让风吹雪打，就是为了脱离人和人的熙熙攘攘，蝇蝇苟苟，好让浮躁的心象雄鹰一样在天空悠然地飘啊飘的享受，并不在乎能否捕到猎物。

山路陡峭，马已经不敢扬蹄。他和小金放开疆绳，脱离那条道，在齐腰深的处女雪里如动物一般四肢并用，在山脊上呼哧呼哧喘气并感受这难得的静寂。这时手机响了。桑天亮告诉他矿上发生了事故，而且，伤者邬推死活不让桑天亮送医，而是要等金巴回来。他多想永久地居住在这雪线之上，避开尘世的烦忧，但自从开了矿，尘世的烦忧总是缠绕着他。他让桑天亮把手机给邬奈，先送医，他立马回来。但山高，讯号时断时续，他气恼地扔出手机，跌跌撞撞地下山，找到马，飞也似的住回赶。

为了止血，邬奈用麻绳绑住邬推的大腿，下半截都发黑坏死了。金巴立马和桑天亮、邬奈送到医院。尚可辛掀开被子看了看，目光投向金巴：嗯？金巴不懂他们的暗号：“赶快收治，看我的球！”桑天亮悄悄拽他的后襟，他一把甩开：“尚可辛！你给我看好了，”他指着墙上“医为仁人之术，必具仁人之心”的大幅标语，“我们矿的伤员，你们就得按你们宣场的做，‘医者父母心，急患者之所急’，尽心抢救！钱，随后就到。”

他让邬奈值守，和桑天亮返矿给医院打钱。

在路上，桑天亮说，“金巴哥啊，这个邬推邬奈家里穷的兄弟俩合娶了一个老婆，一大堆娃娃等着俩人喂，他一死，邬奈偷着高兴；多给他补些钱，家里娃们就可以上学，念些书兴许还能改变命运。救活他，咱的矿就摊上大颇烦啦。”

金巴坐后排，桑天亮在副驾上，金巴一拳过去就捣在他的后脑勺上：“妈的你个桑鞑子！我看你比你的老祖宗叶赫那拉氏心更黑，难怪凡是你送的伤员都是竖着进医院，横着进太平间！感情你***故意让大夫往死里治？”

桑天亮慌忙为自己辩解：“哥啊哥啊，这活兄弟可担当不起。兄弟我从来都是先为伤员着想，再为咱矿上着想啊。”

金巴说：“着想个球！我看你都是故意的。你说你把自己一个瘦猴子整的人模人样的，心肠咋阿么硬呢！”

桑天亮见金巴揭自己的短板，堵心，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好我的金大老板呢，这两年你是光拿钱，矿上的事我让你操心的太少了，连咱这一行的行规都没弄清楚哩。小煤窑都是这么弄，你一个人不能坏了行规。刚开矿的时候，死一个人连丧葬费赔八九千，一万——万元户啊，死者家里人伤几天心就乐着数钱。现在虽然多些了，六七万，八万十万的，但人一死，赔一次钱，一了百了。以咱金沙河市的医疗条件，给你救个半死不活，想想看，你养人家一辈子哩吗？那叫瓜蛋子啊，你。”

金巴气恼地骂 ：“这都是什么破‘行规’！别的矿咱管不了，我金布施矿上伤了人，必须全力救！救！”

桑天亮无奈地说，“看来，咱哥俩经营理念不同，该分开干啦。”

“分就分！跟你这个贼鬼合伙，即就是把钱全献给寺院，我也不敢再越过日月山了。”金巴说。

应了那句老话：再好的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两人从此分家：金嗓子矿归金巴，二号平硐归桑天亮，金鑫煤矿两人各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尕苟子持股百分之三十，但矿归尕苟子经营，两人只分红，不经尕苟子同意，任何一方不得独自插手矿上事务；如遇重大事件，三人共同协商。

桑天亮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甩开膀子自己干啦！有那么一个破哥哥，仿佛头上老压着一座大山。

人是一个奇怪的物种。有一种人天生就无由来的怕另一种人。桑天亮从小天王老子狼虫虎豹都不怕，敢往任何人头上撂砖头，但就是敬畏金巴。他经常独自思忖；金巴既不打人，又不骂人，还不爱说话，我桑天亮怎么把他当神敬呢，怎么老是怕他呢。怪！但任他怎么给自己打气，每每见了金巴还是觉得矬了一截。

这一回，可把自己解放出来啦。我也是大老板啦，我也是金沙河的人物啦。跟那个犟怂混在一搭，有再多的钱都被那个老藏的光芒罩着，窝囊。

——窝囊哦。

注：

百川：西宁市北郊至大通县南部的百川河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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