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金巴、桑天亮和尕苟子的官司打了三个月，双方的钱花了一大堆，结果案卷还被法院退回来，理由是：这是两件官司，苟不理应该告金巴、桑天亮侵权；金巴、桑天亮应以职侵占罪起诉尕苟子贪污煤款。

理是这个理，但你早干什嘛去了？这样的法院还是讲理的地方吗。眼见煤价翻跟头似的往上涨，金巴、桑天亮，苟不理都觉得官司这么打不是个事；再说了，钱也撑不住啊。

小金倒痛快，说，“你哥俩心也太软了，告苟不理贩毒不就得了。让公家先把他逮起来，矿还不成咱们的了？叫他穷折腾。”

金巴、桑天亮异口同声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咋说我们从小时候玩到这时候，连手是连手，官司是官司，一码是一码。吸毒贩毒自然有人管他。他告我们是他不仁，我们告他侵占煤款天经地义，但我们告他贩毒，就是我们不义。”

这话传到穆哈和麻乃耳朵里，都说，“金巴哥仗义，这件事咱俩得出头管管。”

穆哈是土家族，麻乃是回民，一个精壮无须，脸大额小；一个瘦小长髯，高鼻深目，均有异域之象。麻乃将上唇一字形的胡子修得整整体体，下颌的长髯一直和耳际的头发衔接，十分洒脱。虽说长着一副缠回（注1）的相貌，祖上却是地地道道的汉回（注2）。两人都是***，烟酒不沾，遇到上头骚扰，不是请金巴、桑天亮代为接待，再就是请苟不理。虽然从未结拜为异姓兄弟，但五个人感情很深。

一天，穆哈、麻乃请客，地点选在马大胡子酒店一间高档包房。金、桑、苟三人到场后都愣住了：就他们五个发小。

见场面尴尬，穆哈说：“咱五个都是一塔捏尿泥娃娃长大的，相好了一辈子了。思想小不点时，穷的一双鞋子换着穿，一顶军帽轮着戴，一圪塔合面饼子（注3）分着吃，一颗豆豆糖轮换着添；眼下有些钱了却反目，让旁人看笑谈，丢人不丢人？”

桑天亮嗫嚅：“是苟子不仁。”

麻乃说：“咱先把谁‘仁’或不‘仁’放到一边，说正经的。依我和穆哈看，尕苟子原把法人当，但你把以前的红利还给金巴、天亮哥。”

轮到苟不理嗫嚅：“阿里有钱……”

穆哈和麻乃哪里知道，前两年挣的钱一部分让尕苟子的亲戚哄颂地分了，一部分让他买大烟和白粉和一帮狐朋狗友给吸了，帐上所剩无几。

“没钱你争那狗屁‘法人’有啥用呢？你瞧现在的煤价！让小金好好管着，你等着分钱不好吗！”麻乃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矿本来就是我的嘛……啊嚏，啊嚏……”尕苟子“啊嚏”着就要往外走，被穆哈拽住：“说不下个‘哈述’(注4)别想走！饿了，先垫一垫肚子。”

不得己，尕苟子只好坐下吃饭。一会儿脸就变成刺目的粉蓝色，鼻涕、眼泪一堆一堆地往下淌；“我同意小金管……我先出去一合合儿……”说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金巴说：“烟瘾犯了。”

桑天亮：“等过足瘾就翻板（注5）了。”

穆哈、麻乃齐声说：“翻板了也不能把矿交给他——都这么价了怎么管矿呢！”

二十多分钟左右，尕苟子精神抖擞地进来，急吼吼吼地说：“我苟不理的矿，谁也别想夺！”

众人忍不住“哗”地一声笑了，笑得尕苟子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笑罢，麻乃说，“不理呀，瞅你烟瘾犯了那怂样子！听哥一句话，依你的身坯子已经没本钱管一个矿了,好好儿地把烟瘾戒了再说。金巴哥仁义，换了别人，不用告你，只略为向公安上递上几句话，你坐巴篱子去吧。”

“……”尕苟子语塞。

穆哈击了一下手掌，服务员进来：“两瓶年份茅台，一瓶人头马。今天我和麻乃破戒，陪哥儿兄弟喝个痛快！苟子老弟，咱兄弟五个在场，说话算数。”

尕苟子也好酒，听说上茅台和人头马，脑子只想着酒，顾不上其他了。

不久，尕苟子一家都被市公安局“请”去戒毒了。

原来，苟不理染上毒瘾之后被父母发现，一边打骂，一边扔。沾上毒瘾的人脑神经思维已与常人不同了，看问题没正道道,走斜;为了吸毒，他偷偷将***掺在饭里，父母、老婆和孩子们不知就里，还觉得饭格外香，因此，一家大小都染上了。

亲戚们指望他发财，赶忙活动。不久一家人就被放了回来。吸毒容易戒毒难。尕苟子发现开煤矿固然挣钱，但远不如贩毒贩枪，所以就以贩养吸。

破获制、贩毒大案，国家对办案人员有重奖。尕苟子吸毒早就上了公安局的“黑名单”，他的一举一动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贩毒等于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贩。头几回量小，抓了还得放，无事；他见“无事”，胆儿就大起来，一车拉回两公斤，被逮了个正着。

按照法律规定，贩毒一千克以上，主犯一律死刑。尕苟子一听说“死”，哭得昏天黑地。金巴一听说小兄弟要死，就急了。一天，约上四大兄弟，开着数十辆豪车去探视。看守所所长一看，好家伙，难不成煤老板向政府示威不成？

尕苟子一见四个哥都来了，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一把草：“哥啊哥啊，千万记着为兄弟多活动活动，‘死缓’也成啊！矿上的钱任金巴哥、天亮哥支使，我……我……我一分也不要了……”

人都要死了，要钱有屁用！

桑天亮活泛，人熟，“活动”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他头上。不多久，法院判决就出来了：“死刑，缓期执行”。

金巴另立了一个帐户，专门存尕苟子的红利。

“死缓”、“死缓”，缓一缓他还会回来的；等那时候回来，人已经到了老境，急需钱用！

尕马儿拴到柳林里，柳林里有什么草哩。

一口一声挖煤哩，挖哈光阴有什么好哩！

注

1，缠回：指以维吾尔族为主的***，

2、汉回：指以内地回民为主的***，

3、合面饼子：指以青稞、包谷、大豆、豌豆为主要成份烙的大饼，

4、哈述：道理、理由。

5、翻板：不认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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