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凤凰落架不如鸡，花孔雀倒毛着哩。

阿哥的光阴不如你，给人家打工着哩。

姚大乾被人打伤了；准确地说，被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伤了；再准确一点说，被人从山上撂下来的石头砸伤了。

他天天“检查”，天天“罚款”，不被人忌恨、不遭黑手暗算才怪。

他一受伤，手下人赶紧上小煤窑撕了封条，小煤窑赶紧出煤；各行各业都有各行各业的生产规程，只要遵循“规程”，生产才会顺利，人身才会安全。小煤窑停了几个月，必须先通凤，再仔仔细细敲帮问顶维修检查一遍，等把安全隐患一一消除掉，一切准备工作做妥当，才能生产。姚大乾破了小煤窑的财，他一受伤，人人都急着把损失的钱补回来。矿井缺乏必要的维护，准备不足，一个矿紧接一个矿发生事故，市政府又往宝峡煤电集团公司推，宝峡煤电集团又打报告移交六村。太极打了半年多，尽管死了一些人，煤老板又发了不少，政府官员又落了不少好处。最后将皮球踢到省政府，省上推无可推，就责成金沙河市成立“煤炭生产监督管理局”，专管。

桑天亮一听，一个紧箍咒不够，又来一个，连夜招人，吨煤加二十元，挖！那里煤厚就往那里挖！

十号井田是高二氧化碳突出井田。据说，全世界还没有解决的先例，所以国家也不敢贸然开采，宝峡煤电集团公司就作为储备矿放着，等发达国家有了解决方案再“拿来”开采。桑天亮的瓦检员被司徒耒逼着受过专业培训，发现二氧化碳浓度很高，建议桑天亮不要深入开采，只采一些边角料也够咱发啦，桑天亮就依着瓦检员擦煤田边缘开釆。

唐僧的紧箍咒一念，桑天亮才不管你瓦斯浓度高或二氧化碳突出，挖就是了。也许是二号平硐和四号井贯通后矿井太深，原来小功率风机被桑天亮换成了大号的矿用风机，通风好，一个月没事，两月没事，三个月还没事。钱哗哗往矿上飘。到第四个月上，上夜班的工人进去一个，倒了，再进去两个三个，又倒了……二十八个弟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倒在井下。

上早班的工人见夜班工人迟迟不出井，报告桑天亮，桑天亮起了菩萨心肠，和瓦检员戴上防毒口罩下井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巷道里倒下一大溜，伸手到嘴边试，没气；摸摸身子，冰凉冰凉，早挂了。瓦检员吓得一屁股窝在地上，任桑天亮怎么提溜也提溜不起来。桑天亮转身就走；走出井口对等待下井的早班工人说，“***一帮懒怂，没上班，跑了。跑了，好，咱这矿也不开了！”说罢，去开铲车，亲自将井口填了。

由于煤质好，卖得快，钱还没来的及存银行。桑天亮让出纳按剩下的工人数分成二十九份，每份十五万，整整齐齐摆放在会议室。然后，开会。

“想必弟兄们不是刘阿斗，也知道井下火烧连营了——我桑天亮向来敢做敢当，就如曹孟德，宁负天下人，也不让天下人负我。这事假如让公家知道，反正我桑天亮就一个字：挂！但我不会一个人去挂，死也要拉上垫背的！”说着嘶啦啦地撕开衣襟，露出绑在腰间的一圈圈雷管。

众人先是目瞪口呆，继尔惊慌失措，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回头向门口望去，才发现门早已被人反锁上，复又恢复平静，整个屋子只听见呼气声：呼哧——，呼哧——，空气仿佛凝结成原子了，随时可以核爆。

桑天亮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叭、叭朝屋顶连开两枪，灰尘唰啦啦直落人们的头顶：“弟兄们要死还是想活？！”声色俱厉，嗓音都变了。

“想……活……”那声音又如将死末死之人，有气无力。

“好！我桑天亮做梦也想活成老佛爷的样儿！”桑天亮拿起一捆钱：“我也叫弟兄们好好地活——每个人十五万，在保证书上按手印，然后拿上钱走得远远的过自己的好日子，不然……”他拉了一下***，“咱到阴曹地府报到走！”

人们又一阵骚动。反应快一些的人在一张不知写了什么的纸上按了手印，拿上一垛钱，也不敢往外走，知趣地靠墙站下；又一个，再一个……直到第二十九个。

按了手印，拿了钱，桑天亮还是不依不饶，举着枪大步跨到人们面前：“今后，谁敢露一字，老子公安上、法院里，社会上，白道黑道，有的是人，追到天边……”呯！朝天又开了一枪；再卟，朝自己的胳臂又是一枪，子弹穿肉而过，鲜血溅了跟前的人一头一脸。

这时，门，吱吜一声开了，声音刺得象刀绞。人们默默地魚贯而出，有人还向桑天亮竖起大拇指，但表情僵硬；然后，默默地收拾行装；再然后，消失在人海中。

桑天亮命心腹亲戚拉走办公室值钱物件，将房屋推平，将路挖断，然后扭屁股走人。

当日是农历七月二十三。据说，这天四大护世天王亲率二十八部众鬼神将帅下凡，专事记录人世间众生善恶并进行赏罚，也就是古人常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但是这天的天气好像专门跟天神做对，有意帮桑天亮掩盖真相，老云（注1）翻着跟头恶狠狠地自北向南而来，天地一片昏暗，浑沌。奈呼子（注2）蛋蛋雨（注3）加杂着雪花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而且一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山谷一片湿润，有的地方水流成河；山头一片雪白，有的地方积雪盈尺。四号井，凭空消失了，如此这般，即就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的阿那律，天眼第一，也看不见八百米地下的悲剧了。

把阿哥生在煤窑山，

孽障恓恓地可怜……

桑天亮没事似的该喝酒时喝酒，该赌钱赌钱，该嫖风嫖风——以前挣的钱敞开花，下下辈子都够啦，何况，他在别的矿还有股。

因为桑天亮有挖掘机、铲车、推土机、自卸大卡等等大型设备，装备齐全，没闲多久，就被一帮摸金校尉请到周、秦人的祖地挖洞，吃完子孙，吃祖宗。据他回来吹嘘，还大有斩获：跟那些老板比，金沙河的老板才是小巫。“好家伙，人家先用卫星定位，将好大一块地圈起来，对外宣称平地建厂，实则淘祖宗的宝。”人们问都淘到什么宝？他说，“嘿，多了去了！啃过殷商的骨头〈玉器），砸过周秦的護；取过汉晋的金银，盗过唐宋的墨（字画）；鉴赏过明清的瓷器，踅摸过民国的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桑天亮不但见了大场面，还增长了知识，说话一套一套的。

而他走后，乃至许久许久之后，金沙河乃至整个哈拉古尔山区都回荡着这样那样似哭非哭的“花儿”，前来寻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亲儿、亲夫究竟在哪个小煤矿上挖煤，倒把宝峡煤电集团公司折腾的够呛。上访嘛，就得找国有大矿。

金沙河地区煤矿实在太多了，遍布无数深山老林。而小煤窑不象国有大矿，有严格的招工手续。在他们那里打工，只有在领工资的时候按下一颗手印而已。

古诗云：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 鹦鹉前头不敢言。

注

1、老云：指下雨前的黑云。

2、奈呼子：一会儿。

3、蛋蛋雨：冰雹、白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