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月明伊人，在水一方，谁的模样，沉了寒江？

风往蓝舟带露霜，从此后，江湖两两相忘。

六村村干部和村民烦透了先婆婆，但人就是贱，有人管他，嫌这嫌那，没人管时心里反倒空空落落，急着找人管。当新婆婆找下以后，才知道坏了坏了，更坏了！坏到一个个后悔得恨不得砸破腔子。

首先，使他们发财致富的小煤矿成了夹生的杂合面饼子，难以下咽。等了两个多月，一个个心里谋算着等事故处理完毕，国有煤矿元气大伤，煤价上涨，他们则好好挖煤赚大钱。结果正如人们常说的，每一个人都想一步登天荣华富贵，可刚一抬脚就撞墙倒地。原先改造成双筒井、三筒井，并且按照司徒耒的要求井下电器设备更换成安全的矿用电器、提升绞车安装有自动制动装置的矿井可以生产外，其余矿井市政府一律不让生产，而这样的矿井占到三分之二以上。

都什么年代了还独眼井！市委书记、市长傻到等你出事他背黑锅！

其次，金沙河市接收过六个村子后才发现这些村民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农民”，百分之九十的人已变更为城市居民户口，所有土地都变成大大小小的煤场，没有一分土地可以耕种。就是说，这两万多人全部是无业游民，需要政府养起来。

第三，村干部太多，光工资每个月就需要四十多万。

按一般人的理解，养起来说容易也容易，居民没工作就吃“低保”，将这些人全部纳入“低保”不就一河的水全开了嘛。

然而，这些人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了，而是中国大地上一群特殊群体。按照其它乡镇的人的说法，人家是“人上人”、“外星人”，高人一等，领低保都开法拉利和宝马，哪里把你那几个小钱睐夹在眼里。

的确，多年以来，在宝峡煤电集团公司一味忍让、骄惯下，这些人吃喝嫖赌，骄奢淫逸，吸毒贩毒，时不时持枪弄刀械斗。低保哪能满足他们那惯坏的胃口，所以他们的眼睛还是紧盯着他们的“矿”，个个期盼着既然新婆婆来了就早点让他们开工挖大“光阴”（注1）。

作为一级政府，刚刚经历过震惊全球、惊天动地的特大事故，怎么敢让这样原始的小煤井生产呢，就拖。说，虽然村民一挂被收编了，但矿井跑肚（注2）还未移交过来。

人已经接收过来了，按说他们办的矿自然而然就跟着过来了，还从谁手里接交呢？当然是从宝峡煤电集团公司小煤矿清理整顿办公室了——明明是金沙河地区小煤矿清理整顿领导小组下设的机构，也就是说还是你政府下面的机构，怎么又变回去了？

拖嘛，先找个理由稳住村民的情绪再慢慢来。

如果站在宝峡煤电集团公司立场上来说，先前市政府就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煤炭生产监督管理局，还需要我们移交个鸟！但宝峡煤电集团公司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既然已经将包䃿甩出去了，何不揣着明白装糊涂，移交就移交吧，走个程序嘛。于是，司徒耒的职务不变，全盘负责“移交”任务。

交接工作实际很简单，将小煤矿花名册和有关图纸交过去就完了。但看似简单的事情，因利，往往弄得很复杂；而且是人为往复杂的弄。因为什么事情一“复杂”，就有利可图。

司徒耒让邓贤拿上小煤矿花名册，亲率手下一班干将，领上市煤监局深入各小煤窑，一个矿一个矿“移交”：先一个个介绍矿“领导”——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再一个个测量矿井的标高、方位，测完后再制图，还要在图上注明哪个矿可能影响哪家国有大矿哪处要害部位——移交移交，就要弄得一请二楚，先前测的一律作废——天神爷！一天移交两三个矿，要交到猴年马月！矿井跟房屋一样，经常有人出出进进，敲敲打打，它就好端端的，三个月半年没人气，不是这儿塌就是那儿垮，老板们哪里等得急！人因了银钱就变得聪明。煤老板急中生智就成立了一个自治组织，推选桑天亮为“**”，弄一帮能说会道的、有些文化的在市煤监局对面的“好客来”大酒店租了几间客房作为办公室，协调企地关系，督促接交——实际就是跟各矿收一些钱，看谁拿事就请吃，送。让快些快些再快些。弄了几十年的洞洞就是为了赚银子，不是放在那儿瞧土地爷的。而政府想的跟老板们却是两码事：稳些稳些再稳些。矿井就要有矿井的样子，安全第一。既然安全第一，独眼井可是不行的。那怎么办呢，又不让开新的井口。穷则思变，变则通。市煤监局梅局长不亏是正牌研究生出身，脑子机溜，拿图一对照，发现井口或者井下邻近的独眼井就搞“组合”——井下稍微打几米就通了。一“组合”，一个作为主井，一个或两个作为风井副井——这样做既照顾了老板们求“快”的心理，也达到了政府领导求“稳”的目的，两全其美——他想得倒美，这样的拉郎配，那一个老板是奴那害，傻，甘愿将取钱井当成吹风井呢。所以矿与矿之间又与主副井之争开始扯皮。

凡事都有两面性。扯皮有扯皮的好处，组合也能成就大业。桑天亮作为“**”，消息灵通，见四号风井填埋至今风平浪静，就连夜派人将他闲置了一年多的二号平硐与四号井连接处炸毁，还不放心。又一连做了三道密闭，返回来与穆哈的鸿运煤矿“组合”起来。二号平硐是国有大矿转移过来的，巷道都是水泥支护，井下条件好。桑天亮胆儿又大，跟穆哈关系又铁，在夜间偷偷将井下贯通就请市煤监局验收，验收合格就开始生产。而其他矿则边扯皮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贯通。市政府害怕事故，盯得又紧，进展可想而知。而小金的金鑫煤矿因为苟不理的爹死了，娃们戒完毒回来没人管，老娘就被监狱放回来伺候孙子，等钱用，退了股，小金就将股份给了司徒耒。司徒耒就早早让小金打了风井，井上井下司徒耒亲自监督整改，并礼贤下士，请原清整办高级工程师、后来跑到麻乃矿上当生产矿长的雷坚全面主持技术工作；雷坚原先是八矿的人，对八矿井下一清二楚，工作面正好打到矿上留下的一个煤柱上，呼啦呼啦，天天出煤。钱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数，今天姨表弟来电话说银行催他办张黑卡，并办一张五十万元额度的信用卡；明天姑表弟又打电话说同样的事。司徒耒赶紧说，你别理就是了，别理他就是了。回头让滕浅将桑天亮们送的好烟好酒给他们送回去，让表弟及姑姑姨姨们乐着享受。

巨舰只缘因利往，

扁舟亦是为名来。

人，总离不开“利”和“名”。作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名，离他们太远太远；而利就在眼前，一分钱不花就可以享受大官大款们才能享受到的高档烟酒，何乐而不为！

先前司徒耒一文不名的时候，为博取功名，给贾甄敬拜年时曾羡慕人家整箱的名烟名酒从地上码到屋顶。现在他也为这些劳什子发愁。不过他从来不积压这些破玩意，送老丈人，送兄弟姐妹，送亲戚朋友。乡下亲戚们有不花钱的好吃好喝，自然高兴，他才不管卡上有多少钱，钱是怎么来的。

宝峡煤电集团公司经过多轮“破产重组”，职工提前退休、下岗、非生产单位移交地方政府，人员精减超过百分之六十，效益显著提高。公司、矿厂一级领导的年薪均在二百万以上，处以上中层管理人员年薪七八十万，五六十万不等。但这还不够，又要将矽肺、工伤人员的等级提高，让离岗退养——离岗退养后这些人的伤残津贴由国家承担，所以企业又减了一次负，从今以后你就是国家养的人啦，就如渡船人与过客，“此后，江湖两两相忘”。

但有些事情奇就奇在那里。真正的矽肺病人缺一点心眼不托人花钱根本办不上矽肺证，而各级领导、甚至从未下过井的人却都是三级二级矽肺——理由是，金沙河的麻雀都是矽肺，何况人。而且，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整级别。领导待遇好，就往小里调，占位子，拿钱；工人、一般干部上班和离岗差不多，就往高里调，以便早早离岗享受。

司徒耒心里清楚，一旦小煤矿全部交给地方政府，整顿办就得撤销，以他的能力，又立过功，在矿上当个党委书记绰绰有余，活动活动，当个副总也不是不可能。但束成进是总经理啊，这次处理特大事故和移交社企办又出尽了风头，还有可能再“上”，当董事长，以他跟乌红的关系，以束成进的狡黠，能不察觉？那么，今后在他手下混事恐怕就不会那么滋润了。再说，人老珠黄，乌美人永远会那么美吗？年过半百啦，徐娘半老啦。更何况，自从他给闵怜买了房子后，这奴那害一个人独守空房，心一急就给他发短信：“大大，我心里急。”；“大大，你把我撂到这空屋子里，心狠着咋得了呢！”他也乐得过去陪她。有了双妻，他还在乎一个老情人？

人一当官，交往就广；交往广泛，办事容易。司徒耒跟尚可辛关系也很铁，就请教矽肺证怎么办。尚可辛说：“这还不是一碟小菜！”拿来一个真正矽肺病人的胸片，给他做了矽肺病鉴定，交给公司工伤矽肺办公室；矽肺办让填了几张表上报省政府鉴定办公室，请鉴定办的专家吃了几顿饭，就成了一个矽肺“病人”，而且还是“四级”。

当然，司徒耒也不会让尚可辛白辛苦。为表示感谢，尚可辛将胸片复制了几张，再三叮咛：以后复查，就拿这张片子。

有了这矽肺证，司徒耒便进退自如啦。见利于眼前，我就上个台阶；见祸于微萌，我就离岗退养。

西宁城里我转了，四城门扣上瓦了。

哥哥的心思我见了，你骑上双头马了。

注：

1、“光阴”：钱。

2、跑肚：泄肚、拉稀。这里指事情未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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