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播种

天刚亮，老村长就把人叫起来了。

"种子有了，地翻了一半。今天下种。"

他站在溪边，手里攥着一把野稻穗，穗子上的芒刺在晨光里泛着金。

王昭野从棚子里钻出来，揉了揉眼。

"周叔，先播哪块？"

"靠溪边那块。"老村长往东边一指，"土湿，不用挑水。"

王昭野点点头，走到溪边洗了把脸。水冰得他一激灵，睡意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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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好的地约莫一亩半，黑土松软，踩上去往下陷。没翻的地方还长着野草，草根扎得深，拔起来带出一串土。

老村长带着几个老人拔草，赵铁带着壮劳力打垄，翠嫂子带着妇人把野稻穗搓成粒，装进藤条编的篓子里。

林岁安在垄沟里来回跑，传话递水。

"周叔说垄打歪了，往东挪两寸。"

"翠嫂子说种子不够，再搓点。"

"赵铁哥说锄头钝了，让周木磨一下。"

王昭野蹲在地边，看着这一摊子事。

人多了，事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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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的法子是老村长教的。

用木棍在地上戳个坑，扔三五粒稻子进去，用脚踩实。坑与坑之间隔一拃，垄与垄之间隔两拃。

"太密了长不开。"老村长蹲在垄上，一边戳坑一边说，"太稀了收得少。"

"一亩能收多少？"王昭野问。

"看天。"老村长没抬头，"风调雨顺，三四百斤。遭了灾，几十斤也有可能。"

王昭野没再问。

他看着黑土，看着那些被踩进土里的稻粒，想起以前在部队农场帮过忙。那边的地是拖拉机翻的，种子是机器播的，一亩能收上千斤。

这边不行。

没牛，没铁器，连像样的锄头都是木头的。

可没牛也得种，没铁也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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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太阳毒起来。

赵铁抹了把汗，把木锄往地上一杵。

"歇会儿。"

老村长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再播半垄。"

"周叔，日头太毒了。"赵铁喘着气，"大伙儿扛不住。"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昭野走过去。

"歇会儿吧。下午接着干。"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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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坐在地边，喝着溪水，啃着干硬的野菜饼子。

孙二蹲在一旁，没吃，盯着刚播完的那垄地。

"真能长出来？"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翠嫂子停下嘴里的饼子，看了他一眼。

"咋长不出来？"

孙二没理她，还是盯着地。

"我以前也种过地。"他说，"种了三年，颗粒无收。老天爷不下雨，仙长的人来收租，把种子都抢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翠嫂子。

"你觉得这地方不一样？"

翠嫂子没接话。

王昭野开口了。

"这地方确实不一样。"

孙二看过来。

"哪儿不一样？"

"四面崖壁，上头看不见。"王昭野说，"仙长的人搜山，未必找得到这儿。"

"未必。"孙二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也有可能找得到。"

王昭野没说话。

孙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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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接着播。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亩半地全播完了。

老村长站在地边，看着那些垄沟，眼眶有点红。

"多少年了……"他低声说，"多少年没正儿八经种过地了。"

王昭野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以前在老家，我有三亩地。"老村长接着说，"种麦子，一亩能收四百斤。够一家人吃一年。"

他顿了顿。

"后来仙长的人来了，说地是宗门的，要收租。收完租，剩的连种子都不够。"

他转过身，往棚子走。

"再后来，地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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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昭野坐在崖顶。

月亮又圆了，照得林子一片银白。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股草木腥气。

他闭上眼，去够那道线。

波纹还在。比昨天更实了。

他把心神沉下去，顺着线往那头探。

探了一会儿，线那头传来敲击。

一下。

他屏住呼吸。

两下。

三下。

还是三下。

他睁开眼，手心有点湿。

线那头的人在重复昨天的信号。一下，三下。一下，三下。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摩斯密码。三下是S，一下是E。

SE？

不对，摩斯密码里S是三点，E是一点。可这边的敲击没有长短之分，只有次数。

他闭上眼，再试。

这次他换了个法子。

他试着在心里"说"——不是默念名字，而是想一个画面。

他想着华夏，想着部队，想着那个熟悉的训练场。

然后他沿着线，把那个画面"推"过去。

线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传来一阵很弱的震动。

很轻，很模糊，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在敲。

他集中精神，再推。

那阵震动又来了，比刚才清晰一点。

他屏住呼吸，等着。

震动停了。

然后，线那头传来一阵新的震动。

这次不是敲击，是一股很弱的……气流？

不对，不是气流。

是……声音？

他愣了一下。

那股"声音"很弱，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分明感觉到了——像有人在另一头说话，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两个世界。

他集中精神，拼命去听。

听不清。

太远了。太弱了。

可那声音确实存在。

线那头，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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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不是敲击了。是声音。

虽然听不清，但确实是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

谷底黑着，几堆火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火光，脑子里飞快地转。

声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头的人——华夏的人——在尝试建立更稳定的通讯。

敲击是试探，声音是回应。

他在进步，那头的人也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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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崖顶，回到棚子里。

林岁安睡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赵铁睡在另一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王昭野躺下来，盯着棚顶。

明天，他得再试一次。

如果声音能更清晰一点……

如果那头的人能听清他说的话……

那他就能把这边的一切，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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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昭野又上了崖顶。

他没跟任何人说要去干什么。只跟老村长说"去上头看看"。

老村长没问，点点头，继续带着人除草。

王昭野爬上崖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闭上眼。

他集中精神，去够那道线。

波纹还在。比昨天更实了。

他把心神沉下去，顺着线往那头探。

这次他没推画面，也没默念名字。

他试着"说话"。

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在……沧……澜……异……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每说一个字，就停顿一下，让那头的人有时间接收。

说完，他等着。

等了很久。

线那头传来一阵震动。

很弱，很乱，像有人在另一头急切地敲着。

然后，那阵"声音"又来了。

这次比昨天清晰了一点。

他还是听不清具体内容，可他能感觉到——那头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急切。

他集中精神，拼命去听。

还是听不清。

可那声音的节奏，他听出来了。

不是在问他什么。

是在确认。

那头的人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儿，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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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眼眶有点湿。

线那头的人，在找他。

华夏的人，在找他。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闭上眼，再试。

这次他试着"回答"。

"我……活……着……"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说完，他等着。

线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阵很弱的震动。

那阵"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

他还是听不清具体内容，可他能感觉到——那头的人在说"收到"或者类似的意思。

确认了。

双向通讯，建立了。

虽然还很弱，虽然还听不清，但联系已经建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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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崖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林子一片金灿灿的。

他看着谷底，看着那些棚子，看着刚播完的那片地。

"等着我。"他低声说。

"等我接通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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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崖顶，回到谷底。

老村长正在地边拔草，看见他下来，招了招手。

"过来，有事儿跟你说。"

王昭野走过去。

"啥事？"

老村长站起来，往东边指了指。

"那边有条沟，我刚才去看了一下，里头有野菜，挺多。"

"我去摘。"

"不是这个。"老村长摇摇头，"沟里头有脚印。"

王昭野愣了一下。

"什么脚印？"

"人的。"老村长声音低下去，"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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