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焚契之前，旧账重提

第二天上午，岑拾揣着那份泛黄的兑命契，再次走进景云巷。鸿运当头的大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祝衡坐在柜台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门，目光落在他衣襟微鼓的地方，慢悠悠开口，找到你师父留下的那份契纸了。

岑拾没有绕弯子，在柜台前站定，把兑命契展开放在桌面上，说道，师父当年替一个孩子换了命数，收了十年安稳，护他免遭灾祸，这笔因果，还没有了结。我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算不算安好，够不够格焚掉这张契纸。祝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个孩子，是你。

岑拾的呼吸微微一顿，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听祝衡亲口说出来，还是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祝衡继续说道，你师父当年替你换了十年安稳，护你免遭灾祸，这十年里，你确实没有碰上过真正的灭顶之灾，可你自己想想，这十年你都在做什么。你开兑命铺，一单一单做交易，每一次都在消耗自己的根基，这份安稳，早就被你自己的兑命之术一点点磨损得差不多了。

岑拾沉默着，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祝衡说的是实话。师父用十年安稳护住他，可他这些年不断做兑命交易，把这份庇护一点点耗掉，如今那张契纸虽然还在，护佑的效力却已经所剩无几。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契纸，指尖轻轻按着师父的签名，声音有些发沉，那这纸契，还焚得了吗。

祝衡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才说道，焚不焚得，不在契纸，在你。你师父当年留这句话，若此子安好，此契当焚，意思是只要你心里踏实，不再需要这份庇护，这纸契自然就能焚得干干净净。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身的消耗还没补回来，焚了它，等于亲手把最后一道护佑也断掉，往后的路，只能全靠你自己扛。你师父要是还在，恐怕不会让你这么早焚。

岑拾握着契纸，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祝衡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句句在理。焚契，意味着正式告别师父的庇护，独自担起兑命之术的全部代价，而他现在的根基，确实还不足以撑起这份重量。他想了想，把契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当场焚掉，只低声说道，那就再等等，等我把根基养回来，再焚也不迟。

祝衡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多说，只淡淡补了一句，你师父留下的因果，不止这一张契纸。老城那片废墟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你迟早要回去一趟，把那桩旧事了结干净，否则就算焚了这张契纸，枷锁也解不干净。岑拾抬眼看向他，追问道，还有什么旧事。祝衡却不再多说，摆摆手，示意他该走了，只留下一句，等你把根基养回来，自然会知道。

离开鸿运当头，岑拾回到兑命铺，把契纸和师父的手记一起收进铜匣，仔细锁好。午后，他坐在柜台后，开始认真调理自己的根基，不再像从前那样，来者不拒地接兑命交易。有老街坊来铺子里坐坐，问起最近是不是不接单了，岑拾只说是最近身子乏，想歇一阵，等养好了再开门。街坊们也不催，只让他好好歇着，还有人特意拎了自家炖的汤送来，说是补补身子。

傍晚，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颤巍巍走进铺子，手里攥着一包红糖，说是听街坊说岑老板最近身子乏，特意送来补气血的。岑拾道谢收下，请她坐下喝杯茶。老太太坐下后，却叹了口气，说起一桩心事，她孙子今年大学毕业，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有回音，孩子整天闷在家里，饭也吃不下，她看着心疼，想来问问岑拾，能不能帮孩子换一份好运气。

岑拾没有急着应下，先问老太太，孙子学的是什么专业。老太太说，学的机械设计，成绩不差，就是人太老实，不会来事儿，面试的时候总是紧张，一紧张就发挥不出来。岑拾想了想，跟老太太说，这笔交易不用换，让她回去告诉孙子，别急着海投简历，先把手头的作品集好好整理一遍，再针对对口的企业，认认真真准备几份有分量的求职信，比什么运气都管用。老太太将信将疑，说这样能行？岑拾点了点头，说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缺的不是运气，是把自己的本事亮出来的勇气，先把底气立起来，机会自然会来。

老太太走后，林晚禾从后门进来，看到岑拾坐在柜台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轻声说道，你最近不接交易，倒是把铺子守得比从前还清静。岑拾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抿了一口茶。他心里清楚，不接交易，是在给自己攒根基，也是在等那桩旧事真正了结的时机。师父留下的因果，不止那张契纸，祝衡说的老城废墟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迟早要去面对。

夜色四合，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岑拾坐在柜台后，把那枚铜钱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兑字，心里反复想着祝衡那句话，等你把根基养回来，自然会知道。他抬眼望向窗外，老城的方向沉在一片墨黑中，只有零星的灯火。他知道，那桩旧事还压在那里，等着他养好根基，回去把它一件一件拾起来。窗外，风卷着枯叶掠过屋檐，门楣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在提醒他，路还长，不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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