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番茄鸡蛋面

大乾帝国燕城云游县，小院。

天光刚透进窗纸，第五轻柔便醒了。他躺了片刻，听着院外隐约的鸡鸣，然后掀被起身。木盆里的水是昨夜打好的，沁凉浸骨，他掬了两捧泼在脸上，指腹用力搓过眼窝与颧骨，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他拿起搭在盆沿的粗布巾，擦了脸，又擦了脖颈和前胸，布巾翻面再擦后颈和腋下。擦完，他将布巾叠好搭回原处，弯腰穿鞋，系紧布鞋的绑带，用指甲压平鞋口卷起的边角。

院中那株大魁树静静立着。树冠极大，枝叶浓密得遮了大半个院子，晨光只能从叶缝间筛下些碎亮。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鳞，靠近根部有一道旧疤，碗口大小，长年累月已被风雨磨得发白。第五轻柔经过时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指腹蹭过那道疤的边缘，然后收了手，推开院门，往县城里去。

云游县的早市正热闹。沿街的铺子大半开了门，卖油饼的、卖豆浆的、卖菜蔬的，各色气味搅在一块儿，被晨风吹得满街乱窜。第五轻柔拐过两条巷子，在街角那家面摊的长条凳上坐下。

"一碗番茄鸡蛋面。"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上利落，应了一声便去灶前忙活。铁锅烧热，猪油滑进锅底，磕鸡蛋入锅，蛋液在油里蓬开，铲子翻两下便成了嫩黄的蛋块。番茄是切好了的，红艳艳的瓣子倒进去，翻炒出浓稠的汁水，加盐，添水，待汤滚了便下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宽薄匀称，入水即散，煮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捞进粗瓷碗里，浇上番茄鸡蛋卤，撒一把碎葱花。

热气扑上第五轻柔的脸。他低头，先喝了一口汤，酸咸适中，蛋香裹着猪油的荤气。他把面挑散，让卤汁裹匀每一根面条，然后慢慢吃。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箸，低头吸进嘴里，嚼了咽下，再挑第二箸。吃到一半，他抬头瞥了一眼街对面，又低头继续。

他后面那桌没人，斜对面卖豆腐的正在吆喝。

这时候，一高一矮两个人从街口走过来。高的是个捕头，腰间挎着雁翎刀，刀鞘上缠的红绳已经发黑起毛，刀柄的缠绳被汗渍浸得油亮。矮的是个捕快，年纪轻些，跟在后头半步的距离，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和一块腰牌，走起路来钥匙叮当响。

两人在第五轻柔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隔着约莫两步远。捕头把刀解下搁在桌面上，手掌按着刀柄，朝摊主喊："两碗素面，多加醋。"

捕快要了碗清水先灌下去，用袖子擦了下嘴角，压低声音开口："头儿，城南外那道土沟，今早又抬出来一个。"

捕头没立刻接话，等面端上来，先呷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才慢慢说："第几个了？"

"第四个。这个跟前三个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捕快往捕头那边凑了凑，筷子悬在碗沿不动，嗓音压得更低："前三个都是勒死的，脖子上有淤痕，捆手捆脚。这个没有淤痕，手脚也没绑，身上干干净净，就是脸……脸被什么烫过，糊了大半，认不出面目。"

捕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才说："仵作验了？"

"验了，说不是烫的，是某种汁水浇上去烧的，酸腐气很重，仵作也辨不出是什么。还有，那人嘴里塞了东西。"

"塞的什么？"

"萝卜。半截萝卜，塞得死死的，取出来时萝卜上都是牙印，咬得深。"

捕头筷子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吃面。捕快也不再多说，低头搅自己碗里的面条。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捕头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搁下碗，拿起桌上的刀站起身。

"再去城南看看。今儿跟县太爷报一声，这事不能拖了。"

捕快连忙扒了两口面，剩下的没吃完，丢下铜板追上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拐过街角，腰间的钥匙声渐远。

第五轻柔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底剩了一点红亮的汤汁。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码在桌角，起身，扯了扯衣襟下摆，朝来路慢慢走回去。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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