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遇

次日清晨，第五轻柔照旧在那株大魁树下洗漱。布巾浸了水拧干，擦过脸和脖颈，凉意激得他眯了眯眼。他把水泼在树根处，看着水渗进皲裂的树皮缝隙里，然后将布巾叠好搭回盆沿，弯腰系紧鞋带，推开院门往县城里去。

早市比昨日更热闹些。卖豆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油饼摊前排了三个人，蒸笼的白气裹着麦香漫过半条街。第五轻柔拐过巷口，在街角的面摊长条凳上坐下。

"一碗番茄鸡蛋面。"

摊主妇人应了一声，铁锅已经架上了火。猪油化开的香气先飘过来，蛋液入锅的刺啦声清脆利落，铲子翻动时磕碰锅沿的响动有节奏地传进耳朵。番茄瓣子翻炒出红亮的汁水，加水，下面，撒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面捞进粗瓷碗端上来时，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翠绿地漂在红汤间。

第五轻柔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他微微张开嘴呼了口气，然后用筷子把面挑散，让番茄的酸和蛋的咸均匀裹上每一根面条。他吃得不快不慢，夹一箸，低头吸进嘴里，嚼了咽下，再夹第二箸。吃到一半时，他听见街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重的那步踩得稳当，轻的那步带着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捕头和捕快一前一后走过来，捕快手里这回没拎钥匙，空着手，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晒成棕色的手腕。两人在第五轻柔旁边隔一个座位的长条凳上坐下，捕头把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照旧喊了一声："两碗素面，多加醋。"

捕快先开口，声音比昨日松快了些："兄台，又见面了。"

第五轻柔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个头，继续吃面。

摊主端了两碗面上来。捕头这回没急着动筷子，先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侧过身来面向第五轻柔。他拱手，动作不大，但礼数做足："昨日之事，多谢兄台指点。"

第五轻柔咽下嘴里的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点谈不上，就是碰巧看见了。"

捕头摇了摇头："不是碰巧。你提的那条线索，我们沿河往下游查了，果然在一户菜农家里搜出了东西。那人口供都招了，与前三案并作一桩，昨夜已经拿了供状递进县衙，今早县太爷判了，秋后问斩。"

捕快在旁边接话，嘴里含着面囫囵着说："头儿昨儿跑了一下午，脚底板都磨出泡了。亏得兄台那句'生萝卜的气味'，不然我们还在满城瞎转悠。"

捕头横了捕快一眼，捕快缩了缩脖子，低头吃面去了。捕头又转向第五轻柔，语气缓和下来："那菜农把东西埋在地窖里，萝卜塞在嘴里，汁水浇在脸上……手法跟前三桩不一样，但目标都是一个路子，专挑城南独居的外地人下手。要不是兄台注意到那挑筐的，这案子还得拖。"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碗面，又放下，补了一句："兄台今日还去钓鱼？"

"去。"第五轻柔说。

捕头笑了一下，嘴角牵了牵："那祝你今日能钓着。"

第五轻柔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捕头和捕快也闷头吃完了各自的素面，捕头丢下铜板起身，朝第五轻柔又拱了一下手，带着捕快往县衙的方向去了。捕快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兄台，明儿还来吃面不？"

第五轻柔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来。"

捕快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追捕头去了。

第五轻柔在条凳上又坐了片刻，等日头再升高些，然后摸出铜钱码在桌角，起身，扯了扯衣襟下摆，往城南方向走去。

河边的柳树还是昨日那棵。第五轻柔把鱼竿插进岸边的泥里，陶罐搁在脚边，取出蚯蚓穿钩，甩线入水。浮漂竖起来，被水流推着打转，铅坠落在河底，勾住了几根水草。他拽了一下线，把铅坠重新提起，换了个位置再抛下去，然后靠着柳树根坐下。

日头从河对岸的树梢后升起来，慢慢爬到正中。河水淙淙地流着，偶尔有鸟从河面上低低掠过，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道细细的波纹。浮漂立在水面上，被水流推过来，又推过去，始终不见沉下去。

第五轻柔靠在树根上，半阖着眼，鱼竿横在膝头。柳枝垂下来扫着他的胳膊，他懒得抬手拨开。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把竿收回来。钩上的蚯蚓还在，被水泡得肿胀发白，软塌塌地挂着。他把蚯蚓取下来丢回陶罐里，将鱼竿擦干净收好，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碎草和泥屑，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鱼篓里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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