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妙云

燕王府的饭食比云游县小院里精细得多。但第五轻柔上桌时，对着满案菜色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把筷子伸向了面前那碗汤。

汤是萝卜排骨汤。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透了，骨汤泛着奶白色，上头飘着几粒枸杞。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淡正合适，萝卜入口即化，舌尖抿一下就散了。他低头又舀了一勺。

卫峥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一盘清炒时蔬，正端着碗扒饭。他吃相跟从前在面摊上差不多，筷子夹菜快而准，嚼得也快，只是如今面前多了几碟小菜，碗里的米饭也换成了细白粳米。

"味道怎么样？"卫峥夹了一筷子牛肉，随口问了一句。

"好。"第五轻柔说，然后又舀了一勺汤。

卫峥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这时候，后堂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人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每块糕面上都缀着一点糖桂花。来人脚步轻稳，走到桌前把碟子放下，然后在卫峥旁边的空位上坐了。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鬓边没有多余的饰物。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套着一只窄窄的银镯。她把桂花糕往第五轻柔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过脸来，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

"这就是你老说的五弟吧？"

卫峥放下了筷子，朝第五轻柔偏了一下头："这是内人，徐氏。"

第五轻柔放下汤勺，正要起身，那女子已经抬手虚按了一下，动作轻快，语气也松：

"不用行礼。在燕王府没那么多规矩，叫我嫂子就行，不整官员上那套，"她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不亲热。"

第五轻柔已经欠了半边身子，听了这话又坐了回去。他看着徐妙云，点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平淡："好的，嫂子。"

徐妙云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眉眼移到手边那碗汤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她朝那碟桂花糕抬了抬下巴："尝尝。我做的，比外头买的干净些，糖放得不多。"

第五轻柔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捏在指尖软糯糯的，还没入口就能闻见清甜的桂花香。他咬了一口，糕体绵密，甜意淡淡的，在舌尖化开了才显出来。他嚼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他捻了一下，碎屑落回碟沿上。

"好吃。"他说。

徐妙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素菜，低头吃饭。三人围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卫峥把碗底的米粒扒干净，搁了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徐妙云起身收拾碗碟，经过第五轻柔身边时顿了一下，低声道："明儿还做桂花糕，你爱吃就多来。"

第五轻柔看了她一眼："多谢嫂子。"

午后歇了一阵。卫峥靠在书房的矮榻上假寐，第五轻柔在廊下坐着，看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投下来的影子。日头偏西的时候，卫峥从榻上翻身坐起来，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靴子也换成了厚底牛皮靴。他走到廊下，朝第五轻柔一招手。

"走，跟我出趟城。"

第五轻柔起身。他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穿着轻甲，腰间挎着刀，有几个背了弓，也有几个牵着马。其中一人牵了两匹马来，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都是鞍鞯齐备。卫峥接过青灰马的缰绳，翻身上了马，朝第五轻柔扬了扬下巴。

第五轻柔跨上枣红马，跟在卫峥身侧。队伍从燕王府的角门出去，沿着西街走了不到两刻钟便出了城门。城门外的官道向西延伸，两边田地渐少，草场渐多。远处的天际线平缓起伏着，连着广袤的草原，草色在斜阳下泛着金黄的光。队伍出了官道，策马踏入草场，马蹄踩在草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卫峥放慢了马速，跟第五轻柔并辔而行。他朝西北方向扬了一下鞭子："那是漠南，草原部落的地界。大乾立国百余年，这一带一直不太平。名义上归附，实际上隔三差五就来袭扰边境，抢粮、抢牲口、抢人。燕城西面就顶着这片草场，我爹压了三十多年，如今换我来压了。"

第五轻柔顺着鞭梢的方向望过去。草场辽阔，一眼看不到头，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与云游县河边潮湿的腥气截然不同。他眯着眼看了片刻，没有接话。

队伍继续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经沉了大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草色在暮光里渐渐暗下去。卫峥正打算勒马折返，前方策马的斥候忽然掉头跑了回来，马还未停稳便扬声喊道：

"王爷，西北方向有动静，约莫二十来骑，正在往这边靠，速度不慢，像是冲着官道去的。"

卫峥眉心跳了一下，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他翻身下马，伏低身子贴在草坡上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起身时神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十来个人，又看了一眼第五轻柔。

"小股部落骑兵，最多二十几骑，轻装，无甲，打的是劫掠的算盘。"卫峥把马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咱们人少，但都是燕山卫的老手，正面碰上不吃亏。问题是"他顿了一下，"他们骑马比咱们野，要是打散了，他们跑进草场深处追不上。"

第五轻柔骑在马上没动。他看着西北方向的草际线，暮色里隐约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正沿着草坡的起伏快速接近。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脚下这片草坡微微隆起，坡面朝西倾斜，坡底有一条干涸的浅沟，沟里长满了高及腰际的野草。坡的北侧有一道矮石坎，石坎后面地势更低，可以藏人。

他偏头看向卫峥，抬手指了一下北侧那道石坎，又指向坡底那条浅沟，再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坡面。

"人分三处。浅沟里藏弓手，石坎后面藏刀手，坡面上留三四骑策马来回，让他们看见。"第五轻柔说，声音不急不躁，"他们看见坡上有人，会冲着坡面来。等他们冲到坡底，弓手从沟里起身齐射，乱了阵脚就往石坎方向赶，石坎后面的人翻上来截断退路。坡面上剩下的骑手压下去，三面合围。"

他说完，看了卫峥一眼。

卫峥也正看着他。暮色里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卫峥没多问一个字，转身就朝队伍打了手势。燕山卫的动作极快，弓手翻身下马滚进浅沟，刀手牵马绕到石坎后面伏下，坡面上留下四骑策马慢行，装作巡逻的散兵。

第五轻柔留在坡面上。他骑在枣红马上，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他拉了拉缰绳让马稳住。暮光已经暗成了灰紫色，西北方向的黑点越来越近，马蹄声隔着草皮传过来，闷雷一般渐渐清晰。

二十几骑部落骑兵冲到了坡底。为首的一人看见坡面上只有四骑，呜哇喊了一声，挥刀催马就往上冲。马匹冲上坡面时蹄声密集如鼓，尘土被踢得扬起来，在暮光里翻滚成一片黄雾。

浅沟里弓弦齐响。第一排箭矢从沟中升起，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钉入骑兵的队列。冲在最前的两匹马中箭翻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草坡上滚了两圈。后面的骑兵正要调转马头，坡面上的四骑已经压了下来，刀光在暮色里闪了两下，冲散了他们的队形。

石坎后面翻出七八条人影，从侧面包抄上来，刀锋截住了想往北逃的几骑。三面合围之下，二十几骑部落兵被压缩在坡面与石坎之间的一片低洼地里，前冲不得后路已断，只挣扎了两三回合便丢了刀，举着双手从马上翻身下来跪在草里。

卫峥收刀入鞘，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着被围住的部落兵。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向还骑在枣红马上的第五轻柔。

暮色已经浓成了墨蓝，第五轻柔坐在马背上，手里的马缰松松地圈着，脸上的神情跟云游县河边钓鱼时没什么两样。他正低头看着坡底那些被制住的俘虏，像是在看一篓刚捞上来的鱼，目光平淡，没有波澜。

卫峥看了他很久。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血腥的气味。卫峥转过身去指挥燕山卫捆人收押，但他在转身之前，心里已经落定了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稳稳地搁在了底上。

将来，肯定是个绝代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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