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率燕军南下,试图打通通往京城的通道。苏清鸢的先锋军已经在真定城外扎营三日,两军对峙的早晨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从地面漫到半空,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马。
卫峥本拟趁雾奇袭,五千精骑从侧翼包抄。这五千骑是燕山卫的老底子,跟着卫峥在漠南打了无数场仗,骑术、刀法、阵型配合都是千锤百炼的。马蹄裹了布,人伏在马背上,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五千骑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苏清鸢营地不到两里的位置。按常理,这一击得手的把握在八成以上。
但苏清鸢的号角在雾中响了起来。
不是朝廷军的号角,朝廷军没有这种在雾中辨位、分兵合围的本事。这号角声短促尖利,一声接一声,像针一样刺穿雾幕,是苏清鸢自己麾下漠北军的号令。紧接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万骑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燕军五千骑被困在了一个口袋形的洼地里。朝廷军的骑兵冲进洼地时队形是乱的,有人在雾里跑偏了方向,有人马匹相撞摔作一团,朝廷军两万骑,实际只有漠北老营那五千多人真正形成了合围,其余的都在雾里瞎撞。
但就是那五千多漠北骑兵,在苏清鸢的号令下像一张网一样兜住了燕军的去路。燕军精骑在洼地里与漠北军绞杀在一起,短兵相接的片刻,燕军的刀法和阵型明显胜出,把漠北军的左翼冲开了一道口子。卫峥在后方的中军接到消息,正要调兵去解围,但前方传来新的战报,苏清鸢亲自压到了那道缺口处,单人单骑挡在口子正中,黑马原地踏了两步,她手里的长槊横在鞍前,就那一个动作,缺口两侧的燕军冲势忽然就滞了。没有人想跟她正面交手。
然后她挥了一下手。两侧的漠北骑兵往后退了半丈,留出了一道只容一匹马通过的缝隙。那缝隙窄得只能单骑通行,五千燕军精骑硬生生从那条缝隙里鱼贯而出,撤回了燕军大营。
事后清点,五千骑折损不到三百人。卫峥站在营帐前看着归来的骑兵队列,目光落在最后走进营门的第五轻柔身上。第五轻柔翻身下马时,衣襟上溅了几点泥浆,人完好无损。他走到卫峥跟前,开口说了一句:"她放我们走的。"
卫峥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两人都知道那道缝隙是刻意留的。苏清鸢的漠北老营在合围的最后一刻完全有能力咬住五千骑中的大半,但她只是轻轻松开了手指,取走了一小撮。
几日后的保定,苏清鸢列阵以待,燕军五万对朝廷军十万。朝廷军的步兵阵列松散,两翼骑兵的配合慢了一拍,若换作寻常将领统领,这十万人在燕军面前撑不过两个时辰。但苏清鸢站在阵中,黑马立在帅旗之下,她每一道旗令比朝廷军自己的指挥快了至少两息。就是那两息的差距,把十万人本来松松垮垮的阵型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燕军背靠缓坡列阵,两翼有树林掩护,本应占据地形之利。苏清鸢没有硬冲,她用两千弓手压住坡面——那两千弓手是漠北老营出来的,射速比朝廷军弓手快了一倍,把燕军的前锋压在了坡面上抬不起头来。主力从正面稳步推进时,朝廷军的步兵走得参差不齐,前排踩了后排的脚,阵线中间鼓起了一块又凹下去一块。但苏清鸢策马在阵后来回穿行,每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就喊一句话,那处便立刻有人补位。
两军在坡底绞杀了一个时辰。第五轻柔策马在阵中穿行传达军令,奔到坡面最前沿时,苏清鸢那两千弓手正好发起了一轮齐射。箭矢从天而降,第五轻柔的马被流矢射中脖颈,马匹嘶鸣着倒下,把他甩了出去。他在落地翻滚时抽出腰刀格开了两支擦着面门过去的箭,起身时四面都是朝廷军的步兵正在压上来,但那些步兵的刀法笨拙,若换了平时,第五轻柔一个人能从中杀出去。
一个声音在混乱中响起来,隔着人喊马嘶传进他耳朵里:"左边那个穿灰袍的留着,别碰。"
是苏清鸢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像一条干净的线穿过嘈杂的水面。那一声令下,围住第五轻柔的朝廷兵士手里的刀锋偏了几寸,原本要落在他肩头的刀擦着他肩膀划破衣袖划过,力道收了七成。第五轻柔借势后退,被赶来的燕军骑兵一把拽上马背,带出了包围圈。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清鸢骑在远处的黑马上,正调转马头去指挥朝廷军左翼,那里刚刚被燕军冲开了一个口子,朝廷军的士兵正在溃退,但苏清鸢赶到之后,溃退的人又停下了脚步。
几日后的沧州,苏清鸢把十万朝廷军大张旗鼓地摆在正面,吸引燕军主力往河滩地方向推进,但真正的杀招藏在两侧高地。燕军三万人在河床上一字排开推进时,两侧高地忽然立起了旗帜,朝廷军的弓手伏在高地上,箭矢如蝗压下来。但朝廷军的弓手射了三轮之后,节奏就开始乱了,有人射得太快力竭,有人拉不开弓弦,高地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空档。
若不是苏清鸢本人策马上了高地,一骑一骑地压着弓手重新列队,那片空档会变成燕军突围的口子。她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把高地上的弓手重新整顿好,箭雨再次落下来时,河滩上的燕军已经失去了最佳突围时机。
卫峥在乱军中下令撤退。退路已经被朝廷军截断了半截,截断退路的那支朝廷军是京营的兵马,他们挤在窄口子处互相推搡,阵型拥挤不堪,燕军若全力冲击未必不能撞开。但第五轻柔从乱军中杀出来时,发现自己正好立在苏清鸢的视野正中。
两军之间隔了一道不宽的河沟,沟里有水,水浅,马能蹚过去。他勒住马站在沟沿上,衣袍上沾了血和泥,脸上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血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苏清鸢在沟对面约莫百步远的高处,骑在黑马上,低着头,正看着他。她身后那些朝廷军的弓手正手忙脚乱地换箭,有人把箭袋掉在了地上。
苏清鸢看了他大概三个呼吸那么久。然后她松开了原本攥紧的缰绳,勒马侧过身去,朝传令兵说了一句话。那话刚说完,截断退路的那支挤成团的朝廷军便开始向两侧移动,移动得很慢,有人不知道该往哪边退,有人在原地打转,但总归退开了一条口子。
卫峥带着燕军从那条口子里冲了出去。三万折损近半,剩下的蹚过浅水撤往北面。第五轻柔跟在卫峥身后撤退时回头望了一眼,苏清鸢还骑在那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撤退的方向。她的身影在日光里被镀了一层白亮的光晕,看不清眉眼,只有一个玄色的轮廓,一黑马,一个人,立在高处。
三次交锋,三战三败。
朝廷军的孱弱在每一次对阵中都暴露无遗,他们阵型散乱、配合生疏、斗志涣散,若非苏清鸢一人在前面提着缰绳拽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前行,燕军绝不至于一胜难求。但苏清鸢的强横恰好补足了朝廷军的所有短处,她一个人的指挥、判断和临阵应变,把这支乌合之众拧成了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燕军从十万被打到五万,从五万被打到两万,从两万退到燕城。沿途的城池一座一座失了守,苏清鸢的帅旗插遍了燕军撤过的每一道城门。卫峥的眉头一天比一天深,他不再熬夜看舆图了,因为地图上剩下的只有燕城一个点了。其余的,都红了。
苏清鸢的十五万漠北军和三十万京营在燕城城墙下完成了合围。
围城的第三日傍晚,天光昏黄,风从城墙头上刮过去,带着远处炊烟的气味。燕城的城门紧闭着,城墙上的燕字旗在风里卷得猎猎作响。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布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
第五轻柔站在城墙上,扶着垛口往下看。
城墙下一片连绵的营帐,白茫茫的帐篷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从城根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天际线上。营地中最高大的那顶帅帐前,插着一面黑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苏"字。字下有一匹黑马正慢慢踱步,马背上骑着一个玄甲的身影,面朝燕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一道城墙,隔着暮色,隔着刚刚暗下去的天光和刚刚亮起来的营火。苏清鸢仰着头望过来,营火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线。第五轻柔低着头望下去,城墙上的晚风吹动他的衣襟和发梢,他扶着垛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开口。城墙上下隔着千百步的距离,隔着两个相峙的阵营,隔着三场留情和三场惨败,隔着那些在战场上不曾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她就那么望着城墙上那个身影,久久不离去。
他也那么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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