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挡我者死！

诏狱深处，最后一根火把已经燃尽了。

囚室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顶壁缝隙里渗进来的极窄一线天光，把石壁上那些斑驳的血渍照成模糊的暗影。苏清鸢被两名锦衣卫从墙角提起来，冷水兜头泼下时她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又断在了半途。她的眼皮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散着，像两颗被水浸泡了太久而褪色的黑石珠子。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被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面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滴在囚服上渗开成一小团深色。

"醒着点。"一个锦衣卫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把木桶搁回墙角，转身退出了囚室。铁门在身后合拢，锁链重新挂上，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

苏清鸢靠着墙，歪着头，半阖着眼。冷水渗进旧伤口里激起的刺痛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电流穿过全身，让她从濒临熄灭的边缘被短暂地拉回了一线清明。但那一线清明太薄了，薄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在风里绷紧了最后一瞬，随时都会裂开。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过了多久，火把是什么时候灭的，狱卒换了几轮，外面的世界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知道她的嘴唇还在动着那个动作，只是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地面上，枣红马踏着京城的石板路朝北疾驰，蹄声如鼓。

第五轻柔伏在马背上，灰蓝色的衣袍被风鼓满了向后翻卷着，白发从布带里散出来被吹成一道银白的流线。他手里的清柔剑已经出了鞘，剑身在日光里泛着一线森冷的白芒。他经过的街面上有百姓惊慌地闪避，有散兵游勇站在巷口张望。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前方，没有向左或向右偏过一瞬。

前方出现了一队朝廷残兵，约莫三四十人，拥在一处街口，手里握着枪和刀，阵型松散但堵住了整条路。为首的一个军官挥着刀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声和马蹄声搅得含混不清，第五轻柔没有听，也没有停。他手里的剑横过来平举在身侧，马速不减，朝那队残兵直冲而去。

"挡我者死！"

那四个字从他喉咙里炸出来，嘶哑断裂但高亢，像一把被猛力拉开的弓弦崩断之前最后一声共鸣。他的声音在街巷间来回撞了几下，传进那些残兵的耳朵里。前排的几个人犹豫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枪尖垂了下去。但军官又喊了一声，有七八个人举着兵器迎了上来。

第五轻柔没有减速。枣红马撞进那排人的一瞬间，他手里的清柔剑从左向右平削出去，剑锋切过第一个人的颈侧，血线在日光里绽开一道弧形的红。他没有看那人倒下，手腕一翻剑尖已经刺进了第二个人的面门，拔出来时剑身上带着碎骨和血沫，马已经冲过了那人的身侧。第三个人的刀劈向他左肩，他身子侧偏了半寸让那刀擦着衣料划过去，同时剑从下方斜撩而上，从那人下颌贯穿到头盖骨，拔剑时血溅了他半边衣襟。他的马不停蹄，马蹄踏过倒地者的身躯时颠簸了一下，他控住缰绳让马稳住，继续前冲。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都是迎面而来的人影，剑光每次闪动便有一具躯体倒下。有人头滚落在地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墙根处，有人被刺穿后仍抓着剑不肯倒被马撞出去拖了数步才松开。第五轻柔没有看他们的脸，没有辨认他们的面孔和甲胄，他的剑每一次出鞘入鞘都干脆利落，像在收割一片已经长熟了的庄稼。血珠从他的剑身上甩落，在石板路上溅出一串断续的红点，随即被马蹄踏过踩成了模糊的印记。

剩余的人散开了。军官也在散开的行列里，被几个亲兵拽着往巷子深处退去，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了。第五轻柔没有追，他策马从散开的人群中间穿过去，马蹄踏过石板路上那串尚未干透的血痕，连速度都没有放慢。

前方又有阻拦者。又是一队残兵，这次人数更多，约莫五六十人堵在下一道街口。有人举着弓，箭矢搭在弦上瞄着他，但有人箭尖在抖，瞄不准，那几支箭偏得离谱，有一支擦着他的马耳飞过去钉进了旁边的门板。第五轻柔持剑冲入时，前排的人已经像浪头撞上礁石一样朝两侧分开了。他的剑左右翻飞，剑光在日光里连成一道流动的白弧，每一下起落都带走一条命。人头在街面上滚落，血在地上汇成细流沿着石板缝隙渗下去。他的马身上被溅了满身的血点，但他的衣袍上染上的更多，他自己的、别人的，深红和浅红层层叠叠地覆在灰蓝色的布料上，分不清哪一块是哪一个人的。

他冲过了那道街口。身后的尸体横了七八具，余下的人四散奔逃，街面上丢着几杆枪和一面踩烂了的旗帜。他的马不停蹄，蹄声越过那些倒地的躯体继续往北。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远处的街角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高墙，北镇抚司的后墙。

他看见了那道墙。

他的手攥紧了剑柄，指甲陷进缠绳里，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变了色。他把剑在身侧甩了一下，甩掉剑刃上挂着的碎肉和骨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朝着那道墙的拐角处猛冲过去。

北镇抚司的大门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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