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锦衣护送

甬道尽头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日光涌进来的那一刻，第五轻柔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他在昏红的地牢里待了太久，忽然被正午的日光兜头浇下来，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原地缓了两息才重新睁开眼，视野里是北镇抚司门外的空地、石阶、石阶下那匹血染的枣红马。马还站在原处，四蹄踏在已经半干的血泊边缘，看见他出来时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第五轻柔抱着苏清鸢走下石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皮又往下垂了，睫毛颤着，像一只在风中拼命收拢翅膀的蛾子。

"小鸢鸢，别睡。"他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送进去，"我们回家。"

苏清鸢的睫毛动了一下，像听见了。她的手指还勾在他衣袖的边角上，那一点握力轻得像蛛丝粘着布面，但还在。

石阶下的锦衣卫迎了上来。是方才在甬道里让路的那几个，刀疤脸走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第五轻柔怀里的苏清鸢，目光在她瘦削得近乎透明的脸和满身的伤痕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伸手扶住了枣红马的鞍鞯，另一只手托住马镫，让第五轻柔能够借力上马。第五轻柔踩着马镫翻身上去时，怀里的苏清鸢被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横抱在鞍前，让她的后背靠着他胸膛，头枕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臂从两侧拢住她，缰绳从她腰侧绕过去握在手里，像一个用身体搭成的笼子把她裹在最中央。

刀疤脸退开一步，朝身后看了一眼。北镇抚司的大门里又陆续走出来十几名锦衣卫，飞鱼服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靛蓝色，绣春刀挂在腰间，没有人出鞘。他们默默地牵来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鞍，在第五轻柔的枣红马前后左右散开成一道护卫的队形。

刀疤脸骑在最前头，拨转马头朝北镇抚司外的长街望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百姓还缩在屋子里没有出来，但远处几条巷口能看见一些晃动的甲胄反光，那是溃散的朝廷散兵，还没有全部投降，正聚在暗处观望。刀疤脸回头看了第五轻柔一眼，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走吧。我们送你们一程。"

第五轻柔低头看了怀里的苏清鸢一眼，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踏出了北镇抚司门前的空地，马蹄踏上长街的石板路时，两侧的锦衣卫队形自然地收紧了，像一道流动的屏障裹着中间的两个人缓缓向前移动。

街口窜出来第一拨散兵时，刀疤脸没有拔刀。他只是策马挡了上去，马身横在巷口，朝那几个人看了一眼。那几个散兵认出飞鱼服和绣春刀之后，手里的刀垂了下去，人往后退回了巷子深处。第二拨散兵在下一个街口出现时，锦衣卫护卫的两翼已经压了上去，没有流血，没有交手，那些溃兵只是看了看锦衣卫的阵势，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匹血染的白马和马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便安静地退入了岔巷中。

一路上有六七个这样的街口。每一次都有暗处的人影在窥伺，每一次锦衣卫的队列都只是稍作停顿、微微调整方向，那些人影便散去了。没有喊杀声，没有刀剑碰撞声，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节奏声和风吹过空巷的回响。日光把整座京城的街巷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影子被光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始终没有扑上来。

第五轻柔骑在马上，始终没有抬头看路。他的下巴搁在苏清鸢的头顶上方，目光落在她合拢的眼睑上，一眨不眨地数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但还在，每次胸膛微微起伏时，他拢在她身侧的手臂都会跟着收一下，像在确认那点动静没有断掉。街两侧的景物从眼角掠过店铺、门楼、石狮、旗杆，他没有留意任何一件，他的世界缩成了怀里这一具轻如纸片的身躯和那断断续续扑在他衣襟上的呼吸。

锦衣卫的队列终于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了下来。府门宽阔，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挂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燕王府"三个字。府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几个王府的属官和仆役，张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后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衣袖上沾着草药的气味，萧神医到了。

第五轻柔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稳住。他没有把苏清鸢交给任何人，他抱着她跨上石阶、穿过府门、走过前院，一直把她抱进了后堂早就备好的房间里。萧神医跟在后面，张玉带着几个仆役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鱼贯而入。第五轻柔把苏清鸢轻轻放在榻上时，他的手臂僵了僵，松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身子晃了一下，被张玉一把扶住了。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苏清鸢。她的眼睛还阖着，但睫毛正在轻微地颤着，唇缝间有极细的气流进出的声音。她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勾住他衣袖的姿势，只是手里已经空了。

第五轻柔伸出手去，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攥住。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说了：

"到家了。别睡。"

苏清鸢的睫毛颤了颤，像在黑暗里听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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