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正月十五。
大魁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光里交错着伸向天空。偏屋的窗纸上糊了新纸,日光透进来时带着一层柔和的暖白色,照得屋里的尘埃也安安静静地悬着,不像浮在光里,倒像是被光轻轻托住了。
第五轻柔还坐在榻边。他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只是从跪姿换成了坐姿,张玉走之前硬塞了一只矮凳在他身下,他才肯从踏板上起来。苏清鸢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她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虽然仍然浅,但不再断断续续了,像一条被冻住了半截的溪流正在慢慢化开,水重新开始从冰面下渗出来。
门被推开了。萧神医背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张玉,张玉手里拎着三四个包好的药包,肩上还斜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萧神医把药箱搁在桌上,动作利落地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陶锅,架在备好的炭炉上,倒水、投药,一气呵成。药味很快在屋里弥漫开来,苦的、涩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屋子里的空气染成了一种安神的厚重。
萧神医头也没回,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翻涌的药汤,一边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结实得像砸进土里的桩子:
"她现在身子很弱。生死边缘,她踩在上面,一脚在内一脚在外。"
第五轻柔没有说话,只是把苏清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吃不下药。"萧神医把陶锅的盖子盖上,转向第五轻柔,脸上的皱纹在日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只能熏。药气从皮肉渗进去,比她喝下去管用。每天三次,辰时、午时、酉时。别忘了。"
第五轻柔点了一下头。
萧神医从张玉手里接过那只布袋,解开系口,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罐。罐子不大,但沉手,打开盖子时一股清冽的药香涌出来,和熏药那股沉涩的苦味截然不同。萧神医把瓷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比方才缓了一分:
"这是抹药。大乾帝国最好的金疮药,太医院库里翻出来的存货,卫峥亲自去拿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第五轻柔,目光里有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容商量的笃定:"每天三次,跟熏药同时。你给她抹。"
第五轻柔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萧神医在他开口之前就把话堵了回去,声音不高,但压得死死的:
"你别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看着第五轻柔,"她现在只认你,只能你来。除非你想让她死!"
那四个字落在屋子里的药气里,像四颗石头砸进泥地,烙下去就拔不出来了。第五轻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一下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萧神医走到榻边蹲下来,手指搭在苏清鸢的手腕上诊了脉。她的手腕细得惊人,皮包着骨,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萧神医的指腹按上去时几乎感觉不到肉的弹性。他诊了很久,松开手时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苏清鸢的脸,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医者面对脆弱生命时会有的那种小心的试探:
"抹药的时候,会疼。你忍着点。"
苏清鸢的眼睛是睁着的。她一直睁着,从第五轻柔的泪滴落在她手背上的那一刻她就睁着。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萧神医的白须和第五轻柔那头散乱的白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个气音,那音几乎不成字,但第五轻柔听懂了。她在说"好"。
萧神医站起身,朝张玉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偏屋,门被带上了大半,留了一道指宽的缝。屋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了,张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说的是"我去跟陛下说,金疮药不够"之类的话。然后脚步声更远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陶锅上升起的药气吹散了又聚拢,满室都是那种沉涩而安神的草木味道。
第五轻柔坐在榻边,看着小几上那只青瓷罐。他把罐盖揭开,用小指挑了一点药膏出来,药膏是淡绿色的,质地细腻,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清苦味,与熏药的沉涩恰好相衬。他把药膏放在掌心里用体温捂了片刻,让它化得更软一些。
然后他转向榻上的苏清鸢。
她的囚服已经换下来了,张玉带人来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衣服宽大,松松地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挂在一根细杆上的旧衫。第五轻柔伸手到她颈侧,手指触到领口的系带时,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
苏清鸢也在看他。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个极轻的气音又从喉咙里挤出来,音调平淡而短,像是在说"没事"或者"来吧"。她的瞳孔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经历过世间最痛的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第五轻柔轻轻解开了领口的系带。他把中衣从她肩头慢慢褪下,动作极缓极慢,每褪一寸都会停一下,看她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样子,只是嘴角微微抿着,那弧度像是忍着一口气。
她的后背露出来了。
第五轻柔的手在碰到她后背的前一刻停住了。他蹲在榻边,看着她的后背,看到那些交错纵横的旧伤痕,看到鞭痕、烙痕、铁链磨出的痕迹,看到旧伤上叠着新伤,新伤上又覆着旧痂,一层一层像被反复碾过的土地,翻出的红土还没有干透就又盖上了新的痕迹。她的肩膀和脊背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了,那些疤痕在日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有些是淡粉色的正在愈合,有些是暗红色的还带着薄薄的血痂,有些已经变成了苍白而光滑的旧疤。但她的肩胛骨还是清晰地突着,两片薄薄的骨翼覆着薄薄的皮肤,像一只被拆去了翅膀的鸟,只剩下骨头的轮廓还依稀记得飞行的姿势。
第五轻柔的呼吸乱了。他咬住下唇,咬得唇上那道旧裂口又渗出了血丝,铁锈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用指尖蘸了掌心里的药膏,轻轻落在她肩胛骨最上方那道最浅的伤口上。
苏清鸢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单,攥得指节泛白,但她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咬着牙,牙关的肌肉在面颊的薄皮下绷成两道硬硬的线条。第五轻柔把药膏抹开,极轻极慢地揉进伤口周围的皮肉里,淡绿色的药膏渗进裂缝和痂皮下时,她的整个脊背都在微微地发抖,像一池表面结着薄冰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她抖着,但一声没叫,只是用牙咬着下唇,把那一声一声的疼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第五轻柔的手也在抖。他的指尖触到她后背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时,她的每一次抽搐都像一道电流窜进他的指尖,顺着手臂汇进胸腔,撞在他心口那根快要崩断的弦上。他低头凑近她的后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才能听见:
"疼就咬我。"
苏清鸢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咬他,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着褥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在把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分成一小段一小段地吞咽下去。药膏凉丝丝地渗进伤口里,把那些发烫发肿的旧伤一寸一寸地压下去。她的后背在凉意和疼痛的交叠中微微地起伏着,呼吸断断续续的,但始终没有停。
第五轻柔把最后一块伤口也抹完了。他把她的中衣轻轻拉回肩头,系好领口的系带,把衣襟抚平。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她仍然攥着褥单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掌心里全是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新的叠着旧的,旧的还没褪又添了新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痕,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薄雪。
苏清鸢偏过头来看着他。她的额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细细的血印,但她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亮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一点气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两个字模模糊糊地落在空气里:
"……还……有……"
第五轻柔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
"还有。我在这儿。挨个来,咱们一个一个地来。不着急。"
陶锅里的药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把满室浸透成浓厚的药草味道。窗外的风把大魁树光秃的枝干吹得轻轻晃了晃,那树影斜斜地投在窗纸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站在窗外,替这间小屋守着里面两个人之间那些重得说不出、轻得放不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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