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待春醒

永乐元年正月十九，苏清鸢没有醒。

正月二十，没有醒。二十一，没有醒。二十二，二十三，一直到月底，她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绵长，面色一天比一天暖回来一些，脉搏一日比一日强韧几分，但她就是不睁眼。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像两片合拢了的蝶翼，让第五轻柔每次低头看她时，心里头都悬着一根扯不掉的线，细细地绷着，随时都在吱吱作响。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凑过去听她的呼吸，听她胸膛起伏时那一点细微的声响，确认那根线没有断。

萧神医每隔三日来一次。每次来都诊脉、看瞳孔、掀开衣角查看伤口的愈合情况，然后对第五轻柔说同一句话：”让她睡。”第五轻柔问过一回”要睡多久”，萧神医头也没抬，把药箱的搭扣啪嗒一声扣好，说：”身子弱成这样，命悬一线，长久的睡对她有好处。身体自己在补，你急也没用。”说完就背着药箱走了，留下满屋的药气和第五轻柔一个人坐在榻边，看着苏清鸢那张依然阖着眼的脸。

二月来了。窗外的风从冬日的干冷慢慢转成了初春料峭里含着一点潮润的软意，大魁树的枝干末端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密密地攒在秃枝的梢头，一粒一粒的，像一串串还没展开的细小希望。第五轻柔注意到那些芽苞是在二月初三的早晨。他端着温水碗准备喂她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看见那棵老树的枝梢上浮着一点浅淡的绿意，他站在窗前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榻边。

苏清鸢还在睡。

第五轻柔坐下来，像过去每一天一样，低头含了一口温水，俯身渡进她嘴里。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水咽了下去。她的嘴唇比一个月前润了许多，不再干裂起皮了，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像初春枝头上那一点点刚冒出来的嫩芽的颜色。他直起身来，用指腹擦了擦她的嘴角，然后把碗放回桌上，重新握住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他自己瘦了很多，白发又长了一些，散在肩上，眼窝深陷着，唇边胡茬乱糟糟的，衣裳也好几天没换过了。但他坐在这里的姿势已经成了一种惯性的安稳，像大魁树扎在院子里的根，不移不动，只管撑着。

徐妙云来了三次，三次都带了吃食。第一次是一碗热粥，第二次是一碟腌菜配白饭，第三次是一碗鸡汤面。第五轻柔每次都接了，搁在桌上，等凉了又端走。徐妙云第三次来的时候，站在榻边看了看苏清鸢的脸，又转过头来看第五轻柔。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弯下腰去，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嫂子的沉静：

“你自己也得注意身体。别等她好了，你倒下了，那她好了，对她来说有什么意思呢？”

第五轻柔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苏清鸢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纹路上，像一片初春的叶子刚刚落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快凉透了的鸡汤面，低头把汤喝了，又把面挑起来吃了大半。徐妙云看着他吃完，把空碗收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握回苏清鸢的手，低着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的倦兽。

徐妙云把门带上，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窗外的大魁树又发出了一点新芽，那些细小的绿意正沿着枝干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时间本身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屋里很静，只有陶锅里熏药的白汽还在继续升着，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融在一起，沉沉的、缓缓的，像冬天最后一场雪落到地上之后，正在慢慢地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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