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你给我吃饭

永乐二年正月十六。

窗外的雪刚停，薄薄的一层白铺在大魁树的枝干上，沿着每一条枝杈的走势描出一道银色的细边。树皮上那道旧疤也被雪覆了一半，半白半褐地卧在晨光里，像一道被时间慢慢洗淡了的旧痕。屋里的炭火燃得正旺，铁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暖光，把冬日清晨的寒气挡在了窗纸外头。

第五轻柔坐在榻边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粥。粥是徐妙云亲自端来的，搁下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此刻热气已经散尽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第五轻柔低头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然后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徐妙云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退让的坚持：

“喝完粥了。别等它凉透。”

第五轻柔又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第三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他的目光还落在苏清鸢身上，今天她睡得比往常安稳，脸朝外侧着，睫毛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角抿着，呼吸绵长徐缓。她的面色已经比一年前好了太多，双颊不再深陷，颧骨上覆着一层淡粉色的暖色，嘴唇也润了些。但她还是没有醒。

他正要再搁下碗，苏清鸢的睫毛动了。

那一下颤动极轻极轻，像一片雪落在窗台上被风稍微吹偏了一个角。她的眼皮慢慢掀开来，瞳孔在日光里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对焦，先看见了徐妙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偏过去，落在了第五轻柔身上。他正端着半碗粥，筷子夹着一块腌萝卜悬在碗沿上没放，嘴里的粥还没有咽下去，两侧腮帮微微鼓着。

苏清鸢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鼓着的腮帮移到那碗粥上，又移到他瘦削的下颌和深陷的眼窝上。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眉心皱出一道细细的竖纹，嘴唇往下撇了撇，做了一个很清楚很明确的生气的表情，那表情像是用尽了全力在说：你给我吃饭。

第五轻柔愣了一下。他嘴里的粥还没有咽下去，含含糊糊地看着她。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粥，又抬头看了苏清鸢一眼。她还在看着他，眉间的竖纹没有松开，嘴角还撇着，那个生气的表情挂在脸上，认真得让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忽然活了过来。像一盏被重新点亮了的旧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把灯罩上积年的灰都照薄了一层。

第五轻柔把碗端起来，低头，大口大口地把粥往嘴里扒。腌萝卜他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了，粥烫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腮帮子撑得满满的。徐妙云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第五轻柔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榻上正皱着眉看他吃饭的苏清鸢，她忽然背过身去，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

不到片刻碗就见了底。第五轻柔把碗底翻过来朝苏清鸢亮了亮，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的腮帮还鼓着，嘴角挂着一道米汤的湿痕，像一只刚刚被主人盯着吃完了整盘食的饿犬，正眼巴巴地等主人点头说一句“乖”。

苏清鸢的眉头松开了。她那撇着的嘴角慢慢收回来，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初雪上被指尖按出来的一个印子。她看着他的眼神软了下来，软得那一点笑意里裹着说不完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但她的口型在说：这还差不多。

徐妙云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角还挂着一线没擦干的湿痕。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苏清鸢那张瘦削却重新有了活气的脸，嘴唇动了又动，终于只挤出三个字：

“清鸢……”

她的声音卡在那里了。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她想说她苦了这么久，想说她终于醒了，想说这一年来她每次来看苏清鸢时心里头压着的那份疼，想说她看着第五轻柔一天天瘦下去她心里一样难受，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苏清鸢，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苏清鸢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说：我知道。

第五轻柔把空碗放回桌上，走回榻边重新坐下。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把双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苏清鸢的目光从徐妙云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第五轻柔脸上，落在他嘴角那一道还没擦掉的米汤湿痕上。

她的眼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像一轮还没有升到顶的月亮刚刚从云层里露出一弯银色的边。第五轻柔看见她的睫毛又在往下垂了，她醒着的时间还是那么短，短到说不出一个字，短到一个生气的表情和一次注视就耗完了她攒了不知多久的力气。但他在她完全合上眼之前凑近了一步，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冬天最后一个夜晚里炭火余烬的细响：

“我在吃。”

苏清鸢的睫毛颤了颤。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浅的弧度，慢慢阖上了眼。

屋里安静下来。徐妙云已经退到了门口，站在门廊下，背对着屋门抬手擦了一把脸。风把大魁树枝上的雪吹落了一小片，飘飘悠悠地落进窗台下的雪地里，无声无息地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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