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春生念偿

永乐七年立春。

这天是这四年来苏清鸢清醒得最长的一日。从晨光透进窗纸开始，她的眼睛就睁着，一直睁到日头西斜、暮色漫上窗台。中间虽也阖过几次眼歇了歇，但歇不过一炷香便又睁开，像攒了许久许久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天一口气释放了出来。

第五轻柔早晨给她抹药的时候，她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撩开她的中衣给她后背上药，动作利落而熟悉，指尖游过那些旧伤痕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羽毛划过水面，带起极细的涟漪，但没有更多的波澜。经过这四年，她对这种触碰早已习以为常了，或者说，她已经学会了在他的触碰里松开那些绷紧的东西，把自己交给他，由着他慢慢地、耐心地擦洗、上药、抚平那些已经淡去了许多的伤痕。

她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是下午的事。第五轻柔端着半碗营养液，低头含了一口，俯身凑近她的嘴唇时，她忽然看见了他的脸。近在咫尺的、被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染成暖色的侧脸，睫毛低垂着覆下来，嘴唇贴近她的嘴唇，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口中缓缓地渡过来，顺着她的喉管滑下去。这动作他做了四年，每天都做，她每天也都接受，但这天她忽然看清了，看清了两个人的嘴唇是怎么贴在一起的，看清了他渡水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看清了他在她咽下去之后轻轻抬起头来、唇角还带着一点水光的样子。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到颧骨，从颧骨到脖颈，红得像浸了一整盆晚霞。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瞳孔里那点刚刚恢复的亮光忽然变得有些慌，像一只被人忽然搂进怀里的小兽，明明知道那是熟悉的人，但还是被那份近得过了头的距离惊了一下。

第五轻柔愣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脸颊，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红。他把碗放下，手在膝头搓了两下，声音难得地有些发虚：“我……我只是在喂你吃饭。”

苏清鸢没有挪开视线。她依然看着他，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已经变了，羞恼里带着一丝嗔怪，嗔怪里裹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脸颊那层红又深了一分，眉心也微微蹙起来，像是在说：你是喂我吃饭，还是故意占我便宜，色狼？

第五轻柔读懂了那个眼神，耳朵尖也跟着红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在旁人看来有些笨拙，堂堂景国公，平日里运筹帷幄、决断千里，此刻却像一个被戳穿了小心思的少年，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的……只是喂你吃饭。”他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话干巴巴的没有说服力，便补了一句，“要不我跟嫂子说，让她来喂你？”

苏清鸢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本来还带着几分别扭的眼神瞬间变成了警惕和威胁，像在说：你要是敢……不行，你不许去。

第五轻柔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压了压没有笑出来。他重新端起碗，低头含了一口营养液，再次俯身凑近她时故意慢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准备好。苏清鸢瞪了他一眼，但那瞪的力道只剩虚张声势，像猫张开爪子挠人、肉垫先按上来一样，唬不住人。她在他贴近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睫毛颤颤的，像初春枝头刚攒出的一粒花苞，被风摇着，差一口气就要绽开了。

屋外的院子里，宋兴正在换岗。新来的锦衣卫叫汪直，年纪轻，面皮白净，是卫峥登基后才进北镇抚司的，没有宋兴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旧债。两人并排站在门廊下，从半掩的窗缝里看见屋里那一个弯腰低头、另一个红着脸闭眼的画面。宋兴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汪直说：“小子，一定要站好这班岗。这是咱锦衣卫欠苏将军的。”

汪直的目光从窗缝里收回来，神色端正，点了点头：“我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但很认真，“我入司的时候听前辈们说过诏狱里的事。十六个月酷刑重刑……能活下来的，怎么能不敬佩。”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木窗，窗缝里透出来的灯火把窗纸上大魁树的枝影映成了暖融融的剪影，他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老老实实的话，“我来守门，是替前辈们还债来的。”

宋兴没有答话，伸手拍了拍汪直的肩膀，拍了拍，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没入长街的阴影里，消失在巷口的那棵大魁树的枝影下。

屋里，第五轻柔把最后一口营养水喂完了。他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苏清鸢，她的脸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绯色，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没散尽的余晖。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目光里的嗔怪已经散了大半，剩下来的东西软软地铺在眼底，像春天刚刚化冻的河水，表面还浮着几片碎冰，底下已经暖和了。

他伸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低的：“明天还喂你。”

苏清鸢阖上眼，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说：不喂也得喂。她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口，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便沉入了睡眠。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大魁树的枝梢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些刚冒出来的细小芽苞正在等着夜里蓄足力气，好赶在明天第一缕日光落下来的时候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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