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鸽子汤

永乐八年九月。

大魁树的叶子又黄了一轮，秋日的风把满院的碎叶吹得打着旋儿翻过窗台。偏屋里的窗户已经换成了半敞的样式，日光和风一起涌进来，把满室的药气吹散了大半，只剩下熏药炉里飘出来的那一缕淡淡的草木气息，还在墙角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苏清鸢已经能在床上活动了。虽然还不能下地，但翻身、侧躺、撑着床板坐起来一会儿，这些动作她做得越来越利索了。醒着的时间也渐渐拉长到了和常人差不多的节奏，白天醒着的时候多，夜里能安安稳稳地睡一整宿。萧神医每次来都捻着胡子点头，说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唯独手指还是老样子，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弯不拢，拿不了东西，连握拳都攥不紧。萧神医说骨头的伤最急不得，等气血养足了自然会有动静，叫他们别催。

这天午后，萧神医趁苏清鸢睡着了，把第五轻柔叫到屋外廊下说话。秋日的阳光落在他那一把白须上，亮晃晃的，他低头翻了一下药箱，把几包新配的药递给第五轻柔，然后抬眼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外伤好了，内里也在补。她现在可以正常喝汤了，鸽子、黑鱼、鲈鱼、鸡，都行，炖得烂烂的，只喝汤不吃肉。肉她现在消化不了，汤里的东西就够了。”

第五轻柔接过药包，点了点头，像是接了一件寻常的医嘱。但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老萧，营养液呢？”

萧神医正在扣药箱的搭扣，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第五轻柔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小子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我还能不知道”的了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搭扣扣好，语气平平的：“你要是想和原来一样喂，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五轻柔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像是什么小心思被人看穿了但对方没有点破。他嗯了一声，侧过身送萧神医出院门。萧神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屋，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脚步在落叶上踩出一片细碎的声响，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第五轻柔回到屋里，苏清鸢还在睡，侧着脸陷在枕头里，呼吸绵长平稳。他站在榻边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出了屋子，走到门廊下，朝着站岗的宋兴招了招手。宋兴走近两步，第五轻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屋里的人：“帮我做点鸽子汤，只要汤不要肉，炖得烂些。明天拿来就行。”

宋兴没有多问，点头应了。当天夜里他回家把话带到梁氏那里，梁氏第二天一早就去集市挑了一只肥鸽子，小火炖了整整一个上午，汤色炖成了奶白色，撇了三道油花，只留清汤。宋兴用一只带盖的陶罐装着，趁热送到了偏屋门口。

第五轻柔接过陶罐的时候，盖子缝隙里正冒出一缕白汽，带着浓郁的肉香。他端进去放在小几上，舀了一碗，晾到温热的程度，然后端着碗在榻边坐下。苏清鸢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像往常一样低头含了一口汤，俯身凑近她。温热鲜美的鸽子汤从他口中缓缓渡进她嘴里，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半碗汤喂完了，她才慢慢品出味道来，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像是在问：怎么换营养液了？

第五轻柔把空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看着她：“神医说你可以喝肉汤了。鸽子汤，宋兴妻子炖的，我让他帮忙做的。”

苏清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空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软软的，像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深究了。她伸出手来，那只不太灵活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说“味道不错”，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靠在枕头上看窗外的日光。第五轻柔又把剩下的半碗汤端起来，低头含了一口，再次俯下身去。她闭上眼，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把那口汤咽了下去。

门廊外的院子里，宋兴背对着屋门站着，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棵大魁树的树冠。秋风把树上的黄叶吹得簌簌往下落，他望着那些落叶，心里头浮起一句清清楚楚的话，像一片被风稳稳托着的叶子，安静地落在他思绪的中央：这个景国公，人家神医都说了，毅国公能自己喝汤了，非要这样喂。怪不得毅国公说你是色狼。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把站姿调整得更端正了一些，像在用沉默替那间屋子守着这个秋日午后所有暖融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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