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人皇命

龙江港的桅杆遮天蔽日。

郑和的船队从海天相接处缓缓驶入港口时，绵延近三里的江面上全是层层叠叠的帆影。大大小小的宝船、粮船、水船、战船，在春日的江风中徐徐靠岸，船帆收拢时发出的声响像无数只巨鸟在同时收拢翅膀。码头上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群，官员、兵士、百姓，密密麻麻地沿着江岸铺开，一眼望不到头。船板搭上码头时，郑和率先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官袍，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玉带，海风在他的面颊和颈侧刻下了深褐色的印记，每一道都像是被海水和日头反复打磨过的。他在码头台阶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朝着高台上那个玄色身影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卫峥站在高台上，晨光从江面上反射上来，落了他一身。他看着郑和，看着这个在海上漂了数年的人终于回到了陆地上，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朝身侧的内侍抬了一下下巴。内侍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江风中传出去老远：

"大道在上，今尊轩辕、神农、伏羲三位人皇命，行人皇之权。郑和下西洋之际，擒人族叛逆卫允文，东南海域阻拦者、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者，就地屠之，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在江风里，像两块巨石砸进了水面。码头上原本低语的声浪忽然断了一瞬，随即像被捅破了的蜂窝一样嗡嗡地炸开来。百官站在高台两侧的观礼位上，隔着几排距离，有人已经顾不得朝仪了，侧过身去用袖子挡着嘴和旁边的人说话。一个御史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叫什么事……陛下的圣旨连天子都不提了，直接尊人皇命……"旁边一个礼部官员皱着眉头接道："这可不是小事。轩辕、神农、伏羲，那是上古三皇，陛下以人皇自居，这已经不能算是'孤家寡人'了，这是"

他卡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旁边一个更年长的官员接过去，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把自己摆到了天之上。前几日宫里传出来的那些话，我还以为是谣传……"另一个站在他们后面的年轻人探过头来低声插了一句："那屠岛……是真的屠？"前面的御史没有回头，只简短地回了一句："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

又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拄着手杖低声说："建文余孽这些年不知藏了多少在那些岛上，要是一个一个搜，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这道圣旨一下"他没有说完，旁边的同僚替他说完了："东南沿海，怕是要变天了。"

最边上一个年轻官员捂着嘴低声叹道："我听着都腿软……那些岛屿上的人若真敢收留前朝废帝……这该是怎样的景象……"旁边人小声回他："你小声些……那些岛民若无辜呢？"前一人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圣旨里说得明白，阻拦者、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者。若是无辜，便不会知情。若是知情还不报……那就不是无辜了。"

郑和站在码头台阶上，听完圣旨之后，身体微微一僵。他走过了那么多片海，见过那么多场风浪，但这份圣旨里的分量还是让他的手指在袖口内攥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圣旨卷轴的末端停驻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那最后一句话的重量，然后他松开手指，重新跪正身子，双手接过圣旨时手心贴着卷轴，声音不高不低，却在满港口的嗡鸣中清晰可辨：

"臣，郑和，尊人皇命。"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的声响在木板台阶上轻轻震了一下。江风把圣旨的卷轴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港口的船帆还在陆续收拢，船舷上的水手们不知道方才那道圣旨的内容，只看见码头上那些官员们交头接耳的样子，面面相觑，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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