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无悔

萧神医的脚步声在巷口消失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秋风把大魁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贴着地面翻了一个身，不再动了。第五轻柔还抱着苏清鸢坐在榻沿上，她窝在他怀里，呼吸已经平顺下来，像是方才那一阵头疼被渐渐散去的余波带走了，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三岁孩子，手指搭在他的衣襟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捻着布料的纹路。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指腹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爹在这。你将来记起来，打我也好，十八般诏狱酷刑重刑打我也好”他停了一下，像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无论怎样，我会让你想起来”

苏清鸢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没太听懂那些复杂的字句，但她听懂了他的语气。她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声：“爹。”那块糕碎屑沾在她指尖，在日光里黄澄澄的，像一小粒正在发光的种子。第五轻柔低头咬住那块糕，嚼了咽下去，像是把那句承诺也一并咽进了心里。

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廊下站着的宋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宋兴，你去找卫峥。我要苏清鸢十四岁前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全部的卷宗。记住全部！”

宋兴没有多问，转头看了一眼苏清鸢，抱拳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一晃便消失了，像是被午后的日光吞没了一样。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高高的卷宗，身后跟着徐妙云。宋兴把那摞卷宗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纸页和竹简堆叠在一起，像一座正在缓缓成形的小山。徐妙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像是准备在这里坐很久的样子。她先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然后走到榻边看了一眼苏清鸢，她正窝在第五轻柔怀里打盹，呼吸绵长平稳，像是这个午后最不需要操心的人。

徐妙云退回到桌边，看着第五轻柔：“你就不怕，她记忆回来，知道叫了你十多年的‘爹’，揍你？”

第五轻柔没有抬头。他把苏清鸢轻轻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确认她睡熟了，才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他拿起一卷竹简在手里掂了掂，像是要在开始之前先确认自己手里握着的都是什么，才开口：“那是以后的事。”他把竹简放在桌上，“她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现在只想帮她恢复记忆。哪怕以后她把我带入诏狱折磨我，我也认。”徐妙云看着苏清鸢熟睡的样子，又想到卫峥刻意不给第五轻柔的那一段卷宗，心里一沉，清鸢一旦想起来，必定会去彻查当年苏府大火的真相，卫峥，你能瞒得了多久。纸包不住火的那天，你让老五怎么活？

徐妙云没有再接话。她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一卷展开的地图在桌面上铺平，用茶碗压住边角。第五轻柔也坐了下来，从那一摞卷宗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卷展开。两个人并排坐在午后的日光里，各自动手翻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信息。宋兴退到了门廊外，站在他惯常的位置上，背对着屋门，像一尊沉默的旧钟，替这个正在准备开始一场漫长跋涉的午后守着时间。窗外的大魁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吹着，贴着窗纸滑落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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