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潮湿

入冬之后，京城便没怎么见过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地覆在屋檐和树梢之间，像是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布整个蒙在了天顶上。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气，从砖缝和墙根渗出来，裹着石板上长出的薄薄一层青苔的气味，沉沉地压在每一间屋子的角落和每一扇窗纸的边缝里。大魁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枝干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每一根枝条都在缓慢地滴水，把自己的寒意一点一点地传递给路过的每一阵风。这样的天气里，连火盆里的炭火都烧得不太旺，煤核总是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哑光。

抹药的日子在这般天气里变得格外难熬。那些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像被重新泡发了一样，不需要药力去催动，只是静静地躺在皮肤下就已经在隐隐作痛。苏清鸢每天三次让药膏覆上去时，整个人的呼吸都会变得又浅又碎，像是在从这场漫长的浸泡里打捞她那一点点所剩不多的镇定。第五轻柔换药时总会先暖好掌心，把药膏焐到恰好能贴着她皮肤的温度，再将指尖落下去，可她每次绷紧的肩背还是会让他跟着一紧。他看着她额上那些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嘴角，收轻了力道：“疼吗？”

苏清鸢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我…我没事…继续。”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一阵一阵的潮痛压进布料的纹理里，不让它们溢出更多，也不让自己在他说出第三个字之前就开始退缩。第五轻柔没有再问，他把药膏又焐热了一些，继续落指，继续把那些药力顺着她的脊线推往那些最深的旧痕深处，让它们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夜里最是难熬。窗外的潮气在夜里更重了，屋顶的瓦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正缓慢地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旧布。苏清鸢侧躺在第五轻柔怀里，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地颤抖。那些被药力翻搅过的旧伤在潮湿的夜里愈发活跃，像是一道道正在被反复撕开的伤口正在她身体的深处重新开口，让她无法安睡，无法找到一个不痛的位置。她不能翻身，不能放声，只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自己的呼吸去对抗那种无处不在的潮痛。

第五轻柔的手臂环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的脊背在衣料下不停地绷紧又松开，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拧紧的旧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又拢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当一点，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那一层正在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潮气。她的呼吸在他的心跳声中一次次地被打断又续上，像一首正在被反复拨乱又拨正的旧调，在这个潮湿的冬夜里，在他的怀里，在自己身体那道正在缓缓合拢却还留着一道很深的缝的旧伤里，慢慢地、笨拙地试着重新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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