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除夕夜

小除夕的夜里，窗外的风比白天大了些，把大魁树光秃的枝干摇得嘎吱作响。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新添的木炭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砖地上闪了闪便熄了，像是冬天在这间屋子里悄悄留下的小小脚印。桌上那碗新熬的药汤还在冒着热气，色泽比旧药更深了几分，像是一碗被浓缩过的深褐色光，正在碗沿边沿微微颤动，等待那个即将把它喝下去的人。

苏清鸢坐在桌边，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第五轻柔。她伸手端起来，放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苦味在她的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整个人都像是被那道苦味推了一下，她的眉头猛地拧紧，嘴唇也抿了起来，没有含住那口药，本能地偏过头把药吐在了地上，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喘着气，舌根处的苦味正在蔓延，比前一次更浓、更涩，像是一把正在缓慢溶解的旧铁被她含进了嘴里。她攥着碗沿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着白，像是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正在舌尖和喉咙之间来回冲撞的苦涩余波。

第五轻柔立刻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碗：“我们不试了，好吗？我不想你这么痛苦。”苏清鸢靠在他怀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舌尖的苦味还在蔓延，但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不要。”她从他怀里出来，把那碗被她吐了一口、摇得有些晃荡的药重新端起来，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她弯下腰，自己趴在了床上，把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轻柔，帮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把那一份已经确认了很久的决定铺平放好，等着第五轻柔来替她完成下一步。

第五轻柔看着她趴在那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边那两包新药，棉纸已经被拆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膏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答复：“一定要吗？”苏清鸢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的：“轻柔，我知道你懂我。”第五轻柔没有再问。他走到桌前，把那包新药拿起来，拧开罐盖，淡绿色的药膏在火盆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质地比旧药更稠，气味也更烈，一股带着凉意的辛辣从膏体里渗出来，像是正在提醒他这一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药，而是某种正在缓慢酝酿的、更深的刺痛。他倒了一些在掌心里，用体温焐了一会儿，走到床沿坐下来，伸出手，把她后背的衣料轻轻掀开。

药膏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苏清鸢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电流击中。她能感觉到那道痛正在她的皮肤和药膏接触的地方炸开，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被一柄钝器缓缓碾碎。她能感觉到那层淡绿色的膏体正在渗进她的毛孔，正在沿着那些旧伤的纹路扩散开来，把那些被她以为已经愈合了很久的裂缝重新撕开，让药力钻进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还在那里等着被重新点燃的缝隙里。她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把布料拽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床单被攥得像是要被她撕裂开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间，呼吸从平顺变成了短促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正在她后背炸开的刺痛咽下去，不让自己把那一声疼痛放出来。

第五轻柔的手没有停。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那是比旧药更深、更狠的刺痛正在沿着她的脊线铺展开来。他的指腹按在那片正在发烫的皮肤上，把药膏慢慢揉开，顺着旧伤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推过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替她托住那些重量、接住那些正在她体内翻涌的疼痛的笃定：“你可以的。”他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寸，力道平稳而坚定：“你可以的。”床单在她手下的褶皱在加深，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合拢的旧地图，正在用那些被反复攥紧又松开的痕迹替她记录着这一夜所有的忍耐和呼吸。

苏清鸢的呼吸从短促的吸气变成了更深的吐纳，她像是一个正在把那些痛一块一块地咽下去的人，每咽下一块，后背就会在那道温柔的力道落下来的瞬间微微舒展开一些，然后又在下一道药膏覆上去时重新收紧。第五轻柔看着她后背那些正在慢慢泛红的区域，那些旧伤处正随着药膏的渗入而透出一层深色的潮红，那些像是被药力从深处翻涌上来的热度正在她后背的皮肤上缓慢地铺开。他的指腹还在稳稳地移动着，像是一个正在替她守着最后一段路的人，不能替她走，不能替她疼，只能陪她一起把这段路慢慢走完。他的声音不高，但一直持续着，像是正在用那些重复的话语替她铺一条通往终点的路：“你可以的……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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