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十分之九的可能性

苏清鸢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门板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第五轻柔还是听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门板上的木纹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像是岁月刻上去的痕迹。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门后那个人不会突然推门出来，又像是在用目光替她守住那道门。

他转过身，对着离他最近的那棵大魁树，一拳头砸了过去。

拳面撞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脆，是闷的，像是砸在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上，力道被树皮和木质层层吞进去，只余下一点沉闷的回声在院子里散开。树干上的旧皮被他的指节撞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边缘翻起细碎的木屑，灰褐色的，沾在他指节的皮肤上。他的拳头还抵在树干上没有收回，指节上的皮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泛红，从拳面一直蔓延到指根，像是有一团火从骨头里烧出来。

他站在那棵树前，低着头，呼吸很重。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大魁树的枝干轻轻晃了一下，那些刚冒出来的芽苞也跟着颤了颤，外头那层褐色的壳被风吹得微微张开了一点缝隙，露出里头一点极嫩的绿。他没有看那些芽苞，只是把拳头从树干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指节上沾着的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去，掉在树根旁的泥土里。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石凳冰凉，隔着衣料传上来，让他微微颤了一下。他在苏清鸢的坚持面前压下去的那些重量，在他坐下之后慢慢地重新聚拢，像是夜潮退去之后又漫上来，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压。他看着神医，像是要用所有的力气把一个问题从喉咙里平稳地放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但边缘处带着微微的颤："老萧…你老实告诉我，这次换药，有多大把握？"

神医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第五轻柔的拳面上。他看着那些正在泛红的指节，看着指节上沾着的木屑和细微的擦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十分之九的可能性会成功。"

第五轻柔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指节在这道收紧中又被压出一道新的印记，在方才那一拳的余红上又多了一层正在收紧的痕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拳头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握紧的拳头上方传来，很低，很沉："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问："还跟原来一样吗？"

神医看着他，目光里那层被反复冲刷过的疲惫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缓慢地、一层一层地露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第五轻柔，声音不高，但已经足够把那个答案稳稳地放回他手里："嗯。"

一个字。

第五轻柔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石桌面上的那两包药曾经放过的地方，油纸的褶皱还留在桌面上，浅浅的，被日光一照，看得见边缘投下的细影。他伸出手，用指腹在那道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神医背起药箱，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抹药的时候，让她别乱动。药力走经脉的时候，身子会不受控制地抖，按住她，别让她伤着自己。"

第五轻柔"嗯"了一声。

神医跨出门槛，脚步声在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大魁树枝干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家院墙外传来的几声鸟鸣。

第五轻柔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影子里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上还泛着红。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推开。他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整理衣物，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吸。他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来，继续等。

风又吹过来了，大魁树上的芽苞在风里轻轻颤着，那点嫩绿在褐色的壳里若隐若现，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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