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地狱般的夏天

第五次换药之后，神医就来了一次。

他在苏清鸢床边站了很久，手搭在她腕上，指腹压着脉，眼睛却一直垂着，没有看她。末了他收回手，背起药箱，在门口停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他转过身，对着第五轻柔低声说了一句："这次一定能成功。"

第五轻柔没说话，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嘴角刚抬起来又僵住了。手指在身侧微微抖了一下，又被他攥紧。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眼睛盯着神医，像是在等一句"我刚才说错了"，好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东西压回去。

可神医没改口。

第五轻柔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神医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只是这一次，药对了，多久能好，我没办法确定。"

第五轻柔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笑意，像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寸一寸地褪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他偏过头，一口血直接吐在了门口的青砖地上。

血落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没擦干净，也不打算擦。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苏清鸢刚抹完药，侧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浅又匀，像是终于从那阵漫长的煎熬里挣出来，睡沉了。

第五轻柔在床边站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会好的"？他自己都不信。说"再等等"？她已经等了太久了。他站在那儿，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口血像是把胸腔里攒了太久的什么东西一起带了出来，空落落的，疼，但疼得清醒。

他慢慢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已经裂过、正在重新粘合的瓷器。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多久都等。"

神医走出院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这一次绝对不会有问题了。如果再有问题，我此生不再行医！"

他背起药箱走进巷口，身影在拐角处被日光截断，像是被一个正在合拢的旧故事收走了最后一页。徐妙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向蹲在屋里的第五轻柔，徐妙云没有去追神医，也没有问第五轻柔。

春天来的时候，大魁树的芽苞终于撑开了。那些细小的嫩叶在风里轻轻地展开自己，像是一封在冬日里反复折叠了太久的信纸，终于在这个暖意渐渐充足的季节里被人小心地拆开，露出了它里面写着的第一个字。苏清鸢的抹药还在继续。春天的日光偶尔会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药气和暖意拢在同一片光带里，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旧故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数着那些正在变短的日子。她咬着枕头，听徐妙云在床边轻声数着，第五轻柔站在院子里那棵大魁树下，拳头握成没有落下的形状。

最难熬的是夏天。这一年的夏天像是被谁从南方的海上整个端过来的，雨水出奇的多，从入夏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停过。云层压得很低，把京城罩在一层永远拧不干的潮湿里。大魁树的叶子被雨水泡得发亮，枝叶间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在替那些正在缓慢痊愈的旧伤储存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湿意。空气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气，从砖缝和墙根渗出来，裹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渗入的雾气，把整座院子和每一间屋子都笼进同一片潮湿的呼吸里。抹药在这样的天气里格外难熬。药膏覆上皮肤时，那些旧伤像是被潮气唤醒了一样，不需要药力去推，它们自己就在皮下隐隐地发胀、发沉、发痛。每次上药前，苏清鸢都会先走到院子里，从墙根下抱起一床叠好的旧棉被，仔仔细细地裹在那根已经被她打碎、重新换过、又被她反复抚摸了无数次的木桩上。她把棉被的边角掖好，把系带扎紧，像是一个正在准备一场漫长仪式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即将发生的声响和撞击先一步交托给那根不会说话的木头，让它替她收着那些她不想被任何人听见的东西。徐妙云站在门内等她，没有催促。苏清鸢裹好棉被，拍了拍沾在指尖上的棉絮，走进屋里，卧倒，把脸埋进枕头里，说：“开始吧。”她一次都没有用过那根裹着棉被的木桩，她只是在每次开始之前替它铺好一层缓冲，像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替所有可能被波及的事物留一份余地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不该受伤的东西，哪怕它们只是一截不会呼吸的旧木。屋里的声音传到院子里时，那根裹着棉被的木桩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它立在那里，像一个被厚厚包裹起来的旧物，替她收着那些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听见的撞击，却没有留下任何一道新的痕迹。

雨水还在落着，从大魁树的叶尖渗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在墙根处汇成一条细细的流水，沿着砖缝缓慢地渗进泥土里，像是在替这个漫长的夏天一点一点地记录着它自己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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