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同平原

苏清鸢率领大军赶到居庸关前的大同平原时，风正从北面灌下来，裹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尘土。大军在平原边缘列阵，她策马立在阵前，目光越过平缓起伏的草坡，落在远处那道已经换了旗帜的关城上。居庸关城头上的旗帜已经不再是前几日斥候回报时提到的那一面，原本残存的大乾旗色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鞑靼的旗，在风里翻卷着。城门前还能看见正在列队的敌军身影，有骑兵在城墙根下来回走动，有步兵在城门两侧布防。关城的门板敞着，没有被撞击过的痕迹，这里不是被攻破的，而是守军在失去外围防线后自行放弃的。

斥候策马从前方折返，来不及勒马停稳便开口：“元帅，敌军主力已经在平原北侧列阵，约百万之众，正向南推进。”

苏清鸢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道换了旗帜的关城上，像是在心里先把那个方向的权重放好，才转向正在逼近的敌军。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覆盖身后那些正在等待指令的传令兵：“传令全军，就地列阵。骑兵分置两翼，弓手居中前置，步兵在弓手后方列三线。”

命令沿着队列传递下去。大军在平原上展开列阵，蓝色旗号在风中铺开，像一匹正在缓慢展开的布。

敌军也在同步展开。鞑靼和阿鲁台的联军从平原北侧压上来，马蹄踏过干燥的草皮，激起阵阵尘土，在暮光中铺成一道灰黄色的长线，向前推进。两军之间的距离在大约两里处停住了，像两道同时收住脚步的潮水，在相遇前的最后一段距离上各自调整队形，谁也没有先动。

苏清鸢策马在阵线后方走了一趟，目光沿着己方队列的弧度缓慢扫过去，像是在确认每一根弦都已拉到应有的松紧。她回到中军位置，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白芒：“骑兵左翼包抄，右翼压住阵脚。弓手等他们进入射程再放箭，不要提前浪费箭矢。步兵”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风声，“等敌军阵线被弓手削薄之后再压上去。”

号令声在阵线上交替传开，旗号在风里翻卷。敌军在暮色中开始推进，先是步兵阵列向前压，马蹄的声响从北面传来，像一片正在缓慢逼近的潮水。苏清鸢的弓手阵线在敌军脚步进入射程后开始放箭。第一轮箭矢从阵线后方升起，在空中划过弧线后落向正在推进的敌军阵线，那些前进中的步兵队列中开始出现空缺，又被后续的人填补上去，但填上的空隙比之前慢了一些，间距也更宽了。

两军前锋在暮色中正面撞上。刀兵相接的声响和喊杀声在平原上铺展开来，在大同平原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弹撞，时远时近。苏清鸢没有冲入乱军之中，她策马站在中军阵线后方的一块高地上，借着最后一抹天光观察两翼的推进速度。右翼正在持续向敌军左翼施压，力道像一道不断增加的重量，缓慢地压向那道正在弯曲的弧线，让它每过一刻都多凹进去一小寸。敌军左翼在那道持续收拢的力道中开始出现松动，有人向后退，有人试图从阵线边缘横向移动，寻找一道尚未被封死的缝隙。

天黑之后，战场上的视线变差了，但蓝色旗号的传递没有中断。苏清鸢在黑暗中通过旗号和口令持续调整阵线的走向。夜色里，敌军几次派出小股骑兵试图寻找突破口，每一次都被预先布置好的拦截线截停。最凶的一次发生在子夜前后，敌军数百骑借着夜色掩护，从右翼与中军的接合处撕开一道口子，直扑中军大旗。苏清鸢身边的亲卫拔刀迎上，她本人没有退，只是抬手示意旗手将中军旗向左移了三十步。那道口子在旗号变换的引导下被两侧的步兵迅速合拢，冲进来的骑兵被截成数段，逐一绞杀在黑暗里。喊杀声在夜色中忽起忽落，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色的光时，敌军阵线的中部和右翼都已经出现缺口，那些缺口在晨光中比夜晚看起来更加明显，像被逐步撕裂的布料边缘，已经承受不住更多拉伸。

苏清鸢策马走下高地，剑尖朝下，晨光落在她肩头的甲片上，照亮了那些正在缓慢散去的夜雾和正在收拢的队列。她看着那些向北溃退的敌军背影，队列散开，旗帜歪斜，再也没有人去顾及居庸关的方向。

居庸关城头上的旗帜在晨光中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关城的大门敞开着，守军已经随着北逃的队列离开了。苏清鸢策马穿过敞开的城门，走进居庸关时，马蹄落在城门内的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城楼上的旧旗帜还在风里垂着，没有抵抗的痕迹，只有墙壁上残留的箭痕、被踩进砖缝的泥土和失去主人的旧旗，告诉她这是一座在撤退指令下被主动放弃的关城。苏清鸢勒住马，偏头看了一眼那面还在风中缓慢翻卷的旗帜，没有去碰，只是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向前。身后的军队正在陆续入城，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城门内汇成一道持续而平稳的声响，重新铺满了这条被短暂腾空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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