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诱敌合围

苏清鸢站在南麓最高处的岩石上，目光从坡底一路铺出去，先落在中路军的前锋线上，又移到草原大军的左右两翼，最后收回到两翼后方那两片还未启动的蓝色旗号上。

中路军与草原大军的前锋在午前接触。正面交锋的第一波像两面互相试探厚度的墙体，在各自的前沿处短暂地碰撞、错开、重新收紧，又再次碰撞。苏清鸢看着那道接触线，没有急着动。她在等，等草原大军的左右两翼开始向中路侧翼移动。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两道弧线动了。草原大军的左右两翼像两道正在从不同角度收拢的弧线，朝着中路军的侧翼压过来，用自己的方向测量中路军侧翼能够承受的弧度。

苏清鸢的目光在两翼与中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确认了两翼切入的时机，才开口：“中路军，后撤。慢退，一节一节退。”

传令兵打出旗号。中路军在那两道弧线逼近的过程中开始向后退却，退却的节奏先慢后快，从前锋接触的位置向后收缩了一段可被看见的距离。苏清鸢看着中路军后退的步伐，看着草原大军两翼在追赶中持续向前延伸，看着它们沿着那道正在后退的队列留下的旧痕填补它留下的宽度。

她转头看了一眼第五轻柔。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说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坡底。

中路军退到第二道预设线时，草原大军的两翼已经深入到了预定位置。苏清鸢的目光在两翼与中路的交合处停了一瞬，开口：“传。”

传令兵在她身侧打出了旗号，短促而清晰。一直在两翼后方待命的大乾军左翼和右翼几乎在同一刻开始移动，像两道已经被绷紧许久的弓弦同时释放蓄积的张力，从草原大军两翼的侧后方切入，切入的位置恰好在那两道弧线的弧顶外侧，切入的时机恰好早于草原大军的传令系统完成反向调度的速度。

苏清鸢看着左右两翼的旗号在坡底展开，看着它们像两把从侧后方递进去的刀，切在草原大军两翼的弧顶外侧。她没有停，接着说：“中路军，止退。压回去。”

中路军在退到第三道线时止住了脚步，前锋重新收紧，从后撤转为向前推压。草原大军的两翼正在被左右两翼从侧后方缠住，中路又迎面压回来，三面同时收拢，阵线开始出现扭动。

战场上的形势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变得胶着而混乱，三方队列在各自的位置上反复交错。苏清鸢站在岩石上，目光没有离开过那片正在交错的阵线。她在看三样东西：中路军压回去的力度、左右两翼切入的深度、草原大军主力与两翼之间的接缝。

中路军压回去的力度不能太大，太大就会把草原大军主力逼得提前收缩；左右两翼切入的深度不能太浅，太浅就缠不住敌军两翼；而那道接缝，草原大军主力与两翼之间的接缝，她要看着它慢慢被拉开。

“中路军，退半节。”她开口。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还是打出了旗号。中路军刚刚压回去的前锋又退了半节，退得不多，但足以让草原大军的主力重新向前涌了一步。

第五轻柔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旗号打出去，看着她站在岩石上的背影。他看见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上了腹部。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想借着袖口的遮挡把它藏过去。她的指尖按在衣料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重新垂回身侧，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第五轻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缰绳攥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到她刚才按过腹部的那只手上，又移回她的侧脸。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还钉在坡底的阵线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用那道抿紧的力度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现在不能被打断。她站在那块岩石上，是整片战场唯一在统揽全局的人。中路军退到哪一步、左右两翼切到哪一寸、草原大军主力与两翼的接缝被拉开到什么程度，这些都在她眼睛里，她不能分神。

第五轻柔把缰绳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被踩实的泥土，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她。

苏清鸢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顺。她的右手重新抬起来，这一次是去接传令兵递上来的旗号令。她接过令旗，在手里转了一下，指向坡底：“左右两翼，再切深半寸。中路军，准备第三次后撤。”

传令兵打出旗号。坡底的三方队列再次交错，草原大军的主力与两翼之间的接缝在左右两翼持续切入的力度下被慢慢拉开，像一道正在被从两侧同时撕扯的布口。

苏清鸢看着那道接缝，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中路军，第三次后撤。这一次，退得快一些。”

传令兵打出旗号。中路军开始加快退却速度，从有序后撤变成了略显散乱的退走。草原大军的主力和两翼顺着中路军退却的方向持续向前推进，逐步从三个方向汇入了那道正在向南收缩的队列留下的空位中。

苏清鸢站在岩石上，看着那些正在持续推进的敌军队列已经进入预设的范围。她的目光没有移动，声音不高不低：“投石车。”

传令兵在南麓高处的信号位打出了第二道旗号，旗面在空中短促地展了一下又收拢。

第五轻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岩石上的背影。她的右手已经重新垂回身侧，没有再按上腹部。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回坡底正在展开的阵线上。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她不会停。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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