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皇城来帖

陈凡把那张拜帖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是上好的霜纹纸，边角压着暗金云纹，指腹蹭过去能摸到细微的凹凸。黑市那帮人连星币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绝舍不得用这种料子传话。

“别看了。”周野靠在床头，胸口缠的麻布还渗着黄水，“林家递帖子，从来只写时辰，不写缘由。你盯着看一宿，它能多长出两行字？”

陈凡没接话，拇指停在拜帖背面一行蝇头小楷上。

灵药中的星核粉末，算见面礼。

那株回春草里掺的东西，果然是有人故意放进去。他右臂星纹从傍晚开始就没消停过，一跳一跳地发烫，像皮下藏了只被掐住尾巴的活物。

“你认识林风？”

周野沉默了一阵，摸出烟锅往床沿磕了磕，空烟锅磕出闷响。

“皇林家，分三房。长房掌星核矿脉，二房管对外商路，三房最没出息，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林风是三房嫡系，手底下养着几十号黑市掮。”

他抬眼看陈凡，嘴角那点痞气收了个干净。

“你手里那枚星核碎片，搁在黑市值三百星币。搁在林家眼里，值一座矿。”

陈凡把拜帖折好塞进怀里。

“这顿饭，我不去，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你去了，他们更省事。”周野突然拔高声音，牵动胸口伤处，疼得龇牙，“你当林家是什么善茬？三房做黑活起家，宴无好宴。你往那一坐，星纹一亮，他们就知道你身上那碎片成色几何。到时候——”

“我不亮呢？”

“你不亮，他们有一百种法子逼你亮。敬酒不喝？行，当众矿难的事。你翻脸？正好，林家正缺个由头扣人。”

陈凡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灌进来，裹着巷子深处泔水桶的酸腐气。远处皇城方向灯火稠密，把半边天映成浑浊的橘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星纹在皮肤下泛出极淡的青金色，像碎玻璃碴子嵌在肉里。

“周野。”

“嗯？”

“你说林家三房做黑活，那他们手里过不过星核？”

周野一愣。

“过。皇城矿脉出的星核，七成经三房的手洗白。怎么？”

“那他们一定知道星核从哪来。”

陈凡转过身，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也平，但周野认识他够久，听得出那种平底下压着的硬。

“我爹死在矿上。矿洞塌之前三天，他托人捎了句话给我娘，说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后来矿难封井，连尸首都没让家属收。”

他顿了顿。

“我身上这枚碎片，跟回春草里掺的粉末同源。林家既然拿粉末当见面礼说明他们手里有同样的东西。我不去问，这辈子都不知道我爹挖到的到底是什么。”

周野盯着他看了半晌，骂了句脏话。

“行。去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伤成这样，爬都爬不起来。”

“谁说我爬不起来？”周野龇牙咧嘴地撑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扣，“拿去。黑市东街第三个巷口，找独眼老猫。就说周野欠你的钱转给他了，让他带两个人跟在你后头。不进场，就在林家宅子外头蹲着。”

陈凡拿起铜扣，没问独眼老猫是谁。

周野这人有十句话是假的，但真到要命的时候，他递出来的东西从不掺水。

三日后，皇城东，林家别院。

宴设在水榭。四面通风，荷香混着酒气往人鼻子里钻陈凡踏进门槛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个个锦衣玉带，腰间佩玉叮当响。林风坐在主位，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笑起来眼角褶子堆成三层。

“陈兄弟！来来来，上座。”

陈凡没坐。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风左手边一只青瓷盘上。盘里盛着几枚碎晶，青金色，指甲盖大小，灯光下泛着跟星纹一模一样的光。

“林老板客气。”陈凡拉开椅子坐下，“见面礼我收了。回春草里掺的星核粉末，成色不错。就是量少了点，不够我塞牙缝。”

席间安静了一瞬。

林风没变，端酒杯的手却停了半拍。

“陈说笑。那点粉末不值什么，主要是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陈凡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林老板交朋友的方式别致。先在我买的药里下料，再递帖子请我吃饭。我要是不来，下一步是不是该往我住处送棺材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一个林家族人拍桌站起来。

“放肆！你一个矿奴出身——”

“坐下。”

风声音不大，那人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脸涨成猪肝色。

风亲自给陈凡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荡。

“陈兄弟别误会。那点粉末确实是我让人放的，不过没恶意。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身上那枚星核碎片，到底是不是从黑石矿脉出来的。”

陈凡没碰酒杯。

“确认了，然后呢？”

“然后——”林风身体前倾，压低声，“我想跟你谈笔买卖。你告诉我碎片从矿洞哪个位置挖出来的，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星币？”

林风摇头。

“三千。外加一条矿脉的干股。”

席上有人倒抽气。三千星币够普通人家活十年，矿脉干股更是躺着收钱。陈凡却笑了。他很少笑，这一笑嘴角扯得生硬眼睛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林老板出手这么阔绰，看来我爹当年挖到的东西，值三十万都不止。”

林风脸色终于变了。

“你爹？”

“黑石矿难，十七个矿工埋里头，官方说法是瓦斯爆炸陈凡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可我在矿洞口捡到过一块碎片，跟这盘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林老板，你说巧不巧？”

林风眼皮跳了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陈凡看得清楚，动作带着焦躁，跟周野输钱时一个德性。

“陈兄弟，有些事知道太多——”

“我不想知道太多。”陈凡打断他，“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种星核碎片，产自哪？”

林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水榭外头起了风，荷叶翻卷，哗哗作响。他忽然伸手，从盘中拈起一枚碎晶，两指一碾，碎晶爆蓬青金色光尘。

光尘还没散尽，陈凡右臂星纹猛地一跳。

不受控制地。

青金色纹路从手腕窜到肘弯，得半条胳膊亮。席上众人齐齐变色，两个护卫模样的汉子直接拔刀。

林风却抬手止住他们，盯着陈凡胳膊上的纹，眼神复杂得像是馋、又像是怕。

“果然……星辰神体。”

他深吸一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兄弟，我也不瞒你。这种星核碎片，出自上古星神陨落之地。具体位置——圣朝封了山，连林家嫡系都进不去。你爹当年在矿洞里挖到的，八成是陨落之地溢出来的碎屑。至于矿难……”

他冷笑一声。

“你猜为什么封井封得那么快？”

陈凡右臂星纹还在发烫，但他强行压住了。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一口闷了，然后把空杯攥在手里，五指收拢。

星之力灌进去，瓷杯无声无息碎成齑粉，粉末从指缝簌簌往下落。

“林老板我爹的事，我迟早要查清楚。今天这顿酒，算你请的。下次再往我药里掺东西——”

他松开手，瓷粉堆在桌上像一小撮灰。

“碎的就不是杯子了。”

林风盯着那堆瓷粉，脸色铁青，嘴角抽了两回，硬是出一句：“陈兄弟好手段。”

陈凡起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

出了别院大门，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衣衫湿透了。星纹暴动那一下，比他预想的更凶，到现在右臂还隐隐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瓷粉嵌进指甲缝里青金色星纹正一点点暗下去。

忽然，头顶风声骤紧。

一道白亮剑光从天而降，擦着他鼻尖钉进青石地面，剑身震颤嗡嗡作响。

陈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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