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唯一的棋子

踏入英王府的大门，田铭四处打量着。

和别处皇亲府邸不一样，这里不见铺张，只裹着一层从沙场里沉淀下来的静，静里藏着挥不开的威压。

徐凤招脚步顿了顿，抬眼扫过府外黑漆漆的街巷，开口吩咐。

“王叔。”

“该留的留下，不该留的都清干净。”

声音听着平淡，可里面的决断半分不含糊。

站在一旁的独臂王叔，原本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起来，压了许久的杀意翻涌而出。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气，冷得扎人。

“老奴晓得。”

王叔应下，满是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不等再多话，身形一晃，转眼融进夜色里。

今晚所有盯梢，尾随的暗线，一个都跑不掉。

英王府地方很大，三十多座院落错落铺开，亭台水榭样样齐全，府里下人却少得可怜。

偶尔见到几个，大多是身上带伤的老兵或是上了年纪的老仆，话少，眼神稳，半点没有趋炎附势的样子。

少数年轻的，也都是旧部的后人，从小长在府里。

这些人忠心，可他们效忠的从来不是大乾，更不是乾明帝，自始至终，只认徐凤招。

田铭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己那座四皇子府，看着光鲜热闹，仆从一大堆，内里却是一团乱，到处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这些年为了藏住底牌，他一直刻意装平庸，忘流川的心腹死士全都安置在府外，一点风头都不露。

平日里装作闲散度日，只爱听曲的废皇子，只想让各方放下戒心，把他当成一个没威胁的弃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想通透。

深宫里面的争斗，从来不是你安分，别人就会放过你。

对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活着，而是他彻底消失。

藏拙没用，隐忍没用，一味退让更没用。

在不死不休的杀机面前，弱本身就是错，只要还活着，就是别人的心病。

念头转过，压在田铭心头多年的枷锁，一下子碎了。

往后，他不藏了，也不忍了。

步步退让换来赶尽杀绝，那索性掀翻这盘棋，自己争一条命。

思绪收回来，两人已经走到主院。

这座院子并不奢华，反倒清幽安静。

外头深秋寒风，草木凋零，可院里的花偏偏逆势开得热烈，一簇簇，艳得扎眼。

徐凤招没有直接进厅堂，走到院里的青石桌边坐下。

褪去朝堂上那层冰冷的架子，她眉眼间的寒意淡了些，语气也松了几分。

“你看我这些花，开得怎么样？”

田铭神色平静，直言：“英王深夜带我过来，应该不是专门看花的。”

徐凤招抬眼，淡淡一笑，眼底深得看不透：

“你不觉得，这些花眼熟？”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缕柔和真气轻轻送出去。

一朵红得像血的花慢慢飘过来，落在她指尖。

花瓣颜色妖异，看着凄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看清花朵的瞬间，田铭瞳孔猛地一缩。

忘流川这些年搜集的古籍、图谱，一股脑在脑子里冒出来。

彼岸花，七色花里的一种。

这花只长在古战场亡魂之地，以枯骨为土，血骸为养分，本就邪异。

集齐七色，能解万般剧毒，可单独拿出来，便是至阴至煞的毒物，啃噬经脉心神。

缠了他整整十年，求医无解的献祭奇毒，根源，就是这彼岸花。

田铭快速扫过整片花圃，心头巨震。

花丛里面，除了这朵血色彼岸花，另外还有三种七色花，全都是北原早就近乎绝迹的灵植。

四株稀世奇花，竟都种在这一方小院里。

徐凤招捻着花瓣，语气里带着一点怅然。

“我跑遍北原群山，闯过好几处上古禁地，耗了十年，也只寻到四株。”

田铭静静看着她。平日里杀伐果决，少有笑意的英王，灯下看花，神色柔和，那一瞬间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田铭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心底还是微微一动。

他很快稳住心神，压下杂念，开口问道：

“英王搜集这些七色花，是打算帮我解毒？”

“我没那个闲心搜罗花草赏玩。”徐凤招把彼岸花放在石桌上，目光直直看向田铭，“这只是一场交易。”

田铭迎上她的视线：“我空有先天仙根，却被天地桎梏困住，没法引气修行，人人都把我当成废子，英王为什么偏偏选我？”

徐凤招脸色正经起来：“缘由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多问。”

她话锋一转，一句话砸过来：“你真以为，上次落水能活下来，是你命大？”

这话如同惊雷，震得田铭心神一晃。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被人锁喉沉池，寒毒爆发，五脏衰败，生机明明已经断了。

救他的，是脑海里突然醒过来的先天八卦太极图。

难道……太极图苏醒，和徐凤招有关系？

那些灭世浩劫，白衣殉道的破碎幻象，也和她牵扯在一起？

无数疑问在心里打转，线索缠成一团。

田铭压下翻涌的震惊，试探着问：“是你出手救的我？”

徐凤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的人去晚了，勉强保住你的性命，却没能拦住毒往骨髓里钻，现在你体内的毒，早就扎根了。”

田铭盯着她，继续追问：“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秘密。”

简简单单两个字，堵住了他所有问话。

她从头到尾，不提太极图，不提天机，也不说那些宿命幻象。

田铭心里明白了。

徐凤招布局极深，城府难测。

今晚他得到的生机，从头到尾，都在她的算计里面。

他抬眼，目光沉沉：“这么说，英王布了一盘好几年的大局，我想问问，在你的棋局里，我只是千千万万棋子中的一个，还是唯一？”

徐凤招看向他，眼底藏着深意，语气笃定：“你可以是万千棋子之一，也可以，成为唯一。”

说完，她从袖袋摸出一只圆润的白玉小瓶，轻轻搁在石桌上。

“这丹药，用四株七色花配上别的灵药炼成，能暂时压住你身上的蚀骨奇毒，稳住快要衰败的生机。”

田铭拿起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润浓郁的花香飘出来，好闻却不冲鼻，吸入肺腑，连脑子都清爽不少，体内翻涌的毒痛，也缓和了一些。

这一刻，所有线索串在了一起。

先天卦象说生机在国师，可眼下给他续命，给他希望的，是徐凤招。

从他遇刺沉池，濒死那一刻起，她就埋下暗线，一步步引着他走到这里。

太极图苏醒是意外，而徐凤招这盘棋，已经谋划了很久。

想通这些，田铭不再犹豫，神色定了下来。他看着徐凤招，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若是这样，田铭愿意做你棋局里，那唯一的棋子。”

说完，他仰头，把瓶里丹药全部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狂暴浑厚的真气瞬间冲遍四肢百骸，大小经脉。

药力太猛，他的经脉早就被毒素腐蚀得脆弱不堪，根本扛不住。

咔嚓！

一根根经脉接连崩裂。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裹住他。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

田铭视线发花，浑身力气一空，身子向后一仰，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没了意识。

院里的花，还在静静开着。

徐凤招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一点慌乱都没有，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就料到了。

没过多久，一道满身血腥味的身影快步走进院子，是清理完眼线的王叔。

衣袍上沾着血，一身煞气还没散，看见地上昏迷的田铭，连忙收敛气息，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小姐。”

徐凤招淡淡看他一眼：“王叔，年纪大了，还是收不住一身杀念，心境不破，武道再也难进一步。”

王叔挠挠头，嘿嘿一笑，没放在心上，目光落在地上的田铭身上，眼神带着审视，低声请示：“小姐，这小子……要不要老奴顺手处理了？”

一边说，他伸手，单手把田铭提起来，动作粗粝随意。

徐凤招轻轻扶了下额头，语气平淡：“不用。送回四皇子府，让英儿跟着照看。”

说完，她不再多看，转身慢慢走进屋内。

棋子已经落下。

该怎么走，就看棋子自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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