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安东分别

安东的深秋比想象中更冷，风从江面上推过来，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寒凉，把车站广场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

他们在下午三点到达安东火车站。车停在一家国营旅馆的后巷里，换了第三副牌照的丰田海狮已经被洗掉了一层泥渍，深蓝的钣金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再起眼的哑光。阿四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先看了看后视镜，确认没有尾随车辆，又扫了一遍车站广场上的人流，扛着编织袋的民工、背着旅行包的学生、一对拖着拉杆箱的中年夫妇，没有形迹可疑的停留者。

“安全。”他拉手刹，松开安全带。

大公子从后排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着，但胸前的领袖徽章格外显眼。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赶火车的普通旅客没有区别。

齐志勇从副驾下来，只背了一个扁平的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铝制钥匙扣。他锁好车门，将钥匙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三人穿过广场，汇入车站入口的人流。候车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漂浮着泡面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旧式火车站特有的气息——焦炭、灰尘、消毒水、还有远处站台上传来的汽笛声。电子显示屏上的车次滚动着，红色的字符在灰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跳。

大公子在大厅找到了贵宾候车室，在一排靠墙的沙发坐下。他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车票，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目的地是长平。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车票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阿四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既不过于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完全符合两个一起出差的中年人应有的距离。

齐志勇却没有坐下。他站在候车大厅中央，站在那根灰色立柱旁边，背着双肩包，目光落在墙上的车站时刻表上。他的姿态看起来很自然，像一个正在查看车次信息的普通旅客。但大公子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三分钟之内从未在同一处停留超过两秒。他从那根立柱的位置可以同时看到候车大厅的入口、安检通道、以及通往站台的检票口。一个标准的安全三角，进可攻，退可守。

“阿勇。“大公子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刚好盖过广播里报站的女声，“过来坐。“

齐志勇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过来，在大公子对面坐下。那张椅子摆在大公子和阿四之间的金属茶几对面，茶几上放着一盆塑料绿萝，叶片上落了一层细灰。

齐志勇坐下之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塑料绿萝上，像是正在用那几片假叶子衡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大公子脸上。

“大公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两遍，“这趟车，我不能跟您一起上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一列火车进站，车轮碾压铁轨的巨响从站台方向传过来，盖住了这句话在空气中刚刚落定的声音。但大公子没有漏掉任何音节。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帽檐下的眼睛看着齐志勇，安安静静的，等他把话说完。

阿四也坐在旁边，没有转头看齐志勇，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分。他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那句话之后，弯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跟您说过了，“齐志勇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一出境，我就没有执法权。我一个龙国国安的人，到北岛境内被查到，那就是无法挽回的外交问题。到时候不但帮不上您，反而会拖累您和阿四。这也是我上级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越过大公子的肩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入口方向：“我留在龙国这边，反而能做更多事。后方联络、信息中转、紧急接应——如果你们在那边遇到什么情况，我不能冲进去救你们，但我能把门留着，让你们能退得出来。“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任何东西，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口已经合上的箱子。

大公子仍然没有说话。他看着齐志勇，看了很久，久到那一排电子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翻了三页。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四个字，和他说“搞他“的时候一样的重量，但调子不同。

他站起来，伸手在齐志勇的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力道不重，但阿四注意到大公子的手在落回去之前，指节在齐志勇的肩头微微收紧了一瞬。

“活着回来！”齐志勇将双肩包郑重递给大公子。“这里面的东西对你非常有用。我在这边等你们的消息。“说完齐志勇转身就走了。

“活着回来！”阿四听出来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某种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更重的东西，沉重却说不出口，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大公子没有再说什么。他接过双肩包，弯腰提起脚边的旅行包，朝检票口的方向走去。阿四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看了齐志勇一眼，然后转过头，快步跟上了大公子的脚步。

两人走向检票口，穿过闸机，走进通往站台的走廊，身影被廊柱挡住了一瞬，又重新出现，然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齐志勇走到门口，他停下了，他认为自己能一直走出去，可他停下了，他想再看他们一眼。他回头目光一直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齐志勇始终看着那个方向，面无表情。

他想起刚接到保护大公子的任务时，自己以为只要完成任务，等大公子安全离开龙国，整件事就结束了。但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他和大公子之间的那层关系早就不是“任务“和“保护者“能概括的了。

站台上的汽笛声响了。齐志勇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候车大厅，走出车站大门。丹东深秋的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倒去。他微微眯起眼睛，把双肩包的肩带紧了紧，顺着站前广场的人流，走向那条灰白色的城市街道。

而在车站的另外一侧，大公子和阿四已经登上了列车，穿过拥挤的车厢过道，在一节卧铺车厢的隔间里找到了他们的铺位。这是一间四人软卧包厢，另外两个铺位是空的，床单平整，枕头套白得有些扎眼。

阿四把两人的行李放在上铺，然后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别抽了，”大公子说，“包厢里有烟感器。”

阿四把烟放回了口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公子脸上：“大公子，阿勇他不跟我们去长平，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大公子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送行，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挥手，有人低头看手机。他望着那些面孔，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我们不去长平。”

阿四微微一愣：“不去长平？车票上写的长平啊？“

现在的长平对我们来说有些陌生。我们去了就只能被动等待，落入人家请君入瓮的圈套。时机不到，不能过早暴露。我们要先去清平，那里是边防军总部，是对龙国的矿产贸易中心。也是张部长的势力范围，我们在那联系他，等他消息“

阿四随即点了点头。“明白，不去长平，去清平。““阿四，你打开齐志勇给我的双肩包，看看里面是不是车上那个铝密码箱？”“是”阿四回答道。大公子看着双肩包笑了笑。

这时乘务员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铝制锅盖下冒出热气。大公子把窗帘拉好，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写满加密符号的纸，开始研究抵达清平之后的路线方案。

窗外，安东的站台在缓缓移动。列车在提速，城市轮廓向后退去，江面上的铁桥在暮色中显得越来越远。车厢里的灯光亮了起来，将夜晚引入这片移动的钢铁容器中，载着两个不再回头的人，朝更北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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