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苦胆藤苦

天色说暗就暗，这片天上没有日头，暗下来时只是灰得更沉。入山的少年被领去了各自的院，走前有人回头望了言溯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可怜还是害怕，像在看一个已经跌出山道的人。场子上空了，只剩言溯一个人，立在灰墙根下。

风一阵紧过一阵。他肚里空得发慌，从清早进山到现在，水米没沾牙。方才路过伙房，里头飘出米饭和咸菜的香气，他站在门口刚要迈步，里头一个烧火的伙夫头也不抬：“有牌吃饭，没牌饿着。宗门的规矩。”那语气不凶，也不带恶意，就像在说天黑了要掌灯，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教习那句“想明白了再来领丹”还悬在耳边，可他心里明白，领丹这一步，他不会退。退了，就不是他言溯了。

他顺着墙根往僻静处走。庄稼人有个本能，落到生地方，头一件事是认地，第二件事是找吃的。爹说地不会亏待人，只要你肯弯腰。灰墙根下不长庄稼，连草都稀罕，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得极细，哪块墙皮酥了，哪条石缝里存着雪水，都记在心里。

走过两个墙角，前头是一面塌了半截的旧墙，墙根背风，竟真窝着几丛绿。他蹲下去扒开雪碴，指尖先碰着一片凉叶子，凑近了嗅，一股涩里带苦的气味冲进鼻子。那草认得他，他也认得那草。藤茎细长，叶子对生，掐断的地方渗出白浆，村里人叫它苦胆藤，牲口闻了都绕道。

爹在世时常说，这草苦归苦，吊命是一把好手，荒年里有人靠它捱过整个冬天。又说野草入口前得先验，掐一截沾在嘴唇上，等一炷香，唇不麻不肿，才敢往嘴里放。言溯照着做了，掐一小截按在唇上，靠着墙等。风把雪碴吹得沙沙响，他数着心跳，数到快三百下，唇上只是凉，没有麻。

他没引子，没师，也没名分，天地灵气不认他。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木剑贴着心口的那点烫，红绳上磨淡的暖意。妹妹还在那扇门后头，他等不起慢慢想明白。

他把那截苦胆藤塞进嘴里，嚼了。

一口苦从舌根炸开，先麻了半个舌头，再顺着喉咙往下砸，砸到心口那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了。那不是草该有的苦味，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锥子，顺着血脉一路凿过去，凿到哪儿，哪儿就拧着疼。他攥紧了怀里的木剑，指节都白了，没吭声，膝盖一软，半跪在墙根的雪里。

疼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黑里浮出些零碎的东西，灶里的火，梁上的筐，妹妹赤着的脚，爹掸在他肩上的雪。一样一样，烧得发亮。他忽然懂了，这疼不是要他的命，是拿命换他记着，记着这些烧得发亮的东西，一样都不能丢。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劲头过去了，像潮水退回石缝里。言溯跪在雪里喘，浑身的汗把里衣浸得透湿，风一吹，冷得他直打颤。可心口那点热乎气还在，甚至比先前更分明。他抬起头，风还是那阵风，冷还是那个冷，他竟觉出了层次，风从哪边来，墙根哪儿背风，脚下哪块石头是实的。

还有一样异样，他说不清。指尖留着一丝极细的暖意，从掌心往指头尖游走，游到哪儿，哪儿的骨头缝就松一分。丹是甜的，引露入门；这草是苦的，没引来天地灵气，只把他自己那点东西，往骨头里按了按。他隐约觉得，路兴许真有这么一条，只是没人这么走，走得慢，走得疼。

他扶着墙站起来，又从雪里掐了两截苦胆藤，仔细收进怀里，贴着木剑放好。这点草，往后就是他的引子，他的路。

山脚下凡人镇的灯火次第亮了，隔着灰墙望过去，一线暖黄。言溯靠着墙根坐下来，把竹筐抱在怀里，摸了摸那几根篾条。肚子还是空的，明天得寻活路，劈柴挑水，什么活都行，他有一把子庄稼人的力气。他心里反倒定了。顺路的人吞丹引露，一步登天；他逆着来，一截草一截草地嚼，疼一遭，记牢一遭。

后半夜，他半梦半醒间，听见墙那头有脚步声。两个巡夜的弟子打墙边过，声音压得低。

“听说了么，丹房那边又催了，说今年下品聚气丹的份例要加两成。”

“加就加呗，反正咱们领了丹才有资格去争份例。你想想，修到头能活几百年，不吃这口苦，凭什么站在天地间。”

“也是。那墙根下睡的是哪个？”

“新来的那个疯子，不吃丹的那个。别理他，明早他自己就明白了。”

脚步声远了。言溯聜着眼没动。修到头能活几百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信的也是真的。可活几百年，是为了记不住娘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么？他翻了个身，把这话在心里压下去，压到明日再想。

墙根下，他把今夜的疼咽下去。木剑在怀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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