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坡上有眼

北坡第二回，言溯就摸清了路。

青苓生在北坡阴面的石缝里，苦里带凉，别处寻不着。他把竹签别在腰上，顺着那股凉味走，雾再厚也丢不了。这一趟他采得快，半日不到，筐就满了。

让他慢下来的不是路，是那些草。

坡上草比山下密，也比山下灵。一丛藤缠在石头上，他脚一抬，藤尖自己往旁边挪半寸，让开他的鞋。一朵碗口大的花，他走过时花盘跟着转，转得不快，像谁抬了抬眼皮。他蹲下去掐青苓，指腹刚碰着草根，那一处土就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掐疼了。

言溯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爹说，下地不能只看苗，还得听地。地是活的，你手重了它就不出粮，你偷懒它也偷懒。那时他只当爹哄孩子，如今蹲在这坡上，倒觉出爹说的未必是哄人。

他放轻了手，一根一根地掐，掐断的地方抖干净土，再搁进筐里。坡上那些藤就没再动。

第三趟出岔子。

日头偏西，他背着半满的筐往回走，走到坡口，听见雾里有水声。他停住，把身子压低。雾里出来两个穿青布短打的弟子，肩上搭着麻绳，一人攥一段，另一手拎着铁签与柴刀，走得很急，不是采药的样子。

他们朝坡心去，走一段就蹲下，把铁签往土里凿。凿进去，拔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完了，两人低低说了一句。

“药倌说这边药长得旺，根也深，让再探。”

“上头催得紧，说入冬前，要开一片新的。”

言溯背上的汗一层层凉下去。他看见那两个弟子脚边，一整片草都被踩倒了，踩倒的草没有折，只是伏在地上，像人低着头。

他忽然明白坡口那朵花为什么要转。

他在坡口等着，等那两个弟子走远，才顺着原路退下去。退到半坡，他回头望了一眼。雾已经散了小半，坡心那一片露出来，密密麻麻的草伏着，中间有一处土被凿开，翻出来的不是湿泥，是黑褐色的根，断口发白，一截一截缠在一起。

像骨头。

那夜他躺在通铺上没合眼。

他原以为这坡上的草只是怪，怪得让人心里发毛。如今他想明白另一半：宗门来采药，不是不知道坡上有东西，是知道，才专挑这一片采。药长得旺，是因为根扎得深。根扎得深，是因为坡底有东西在养它。

他翻了个身。同铺的人鼾声一片，有人还在念梦话，念的是丹。

言溯把手按在心口。木剑贴着他，不烫，只温，温得跟爹放手心那半截篾条差不多。

他记得爹说过，庄稼人下地先辨土。土肥不肥，一看草就知道。草长得疯的地方，底下一定埋着什么。那时候他听不懂最后半句，如今懂了。底下埋着的，是被什么压住的一整片东西，被踩了还低着头，不出声。

第二日他照常去领活。老药倌把竹签递过来，看他一眼。

“昨日碰见了？”

“碰见了。”

老药倌嗯了一声，把一撮干草推到他跟前。“这个含着，不苦。坡上那些草认味，你嘴里有它们的味，它们就不当你是外头来的。”

言溯接过来闻了闻，一股青气，极淡。他抬头想问别的，老药倌已经转过身去理药架子，背对着他。

“挖药的只要挖，别问坡上有什么。”老药倌的声音从药架那头传过来，“问出来的，都不是好话。”

言溯把那撮草含在舌下。

出了药房，他站在院子里，看山下凡人镇的灯火。那片黄光里，有人在省米换丹钱，有人的孩子在夜里被光带走，有人正在山坡上凿土。三件事隔着几十里，其实是同一件。

他往北坡的方向望了一眼。雾又起来了，还是那堵立着的白墙。

这一回他不怕了。他只想着，那两个弟子凿开的那处土，断根露在风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替它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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