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味道

他不需要睡了。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周敏的呼吸。她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什么。

他听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他起来，把客厅打扫了一遍。两点，他把阳台上的旧纸箱捆好，搬下楼。三点，他洗了厨房的油烟机。四点，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

五点，他煮了粥。

六点半，周敏起床，看见桌上摆着粥、煎蛋、一碟咸菜，地板拖得发亮。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一会儿。"

周敏没再问。她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说："这粥太稠了。"

"下次少放米。"

"米不要钱啊。"

陈砚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得很轻松。

不是装的那种。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忽然通了。

＊

出门的时候，他戴了一个口罩。

三月的深圳，戴口罩的人不少，不显眼。他把口罩拉到鼻梁上，只留一条缝呼吸。

没用。

从六楼走到一楼，他闻到了十七种味道。

三楼那家在煎咸鱼。四楼的下水道反味。二楼的老太太在擦红花油。一楼的门开着，阿珍在煮潮汕粥，粥里有虾。

还有血。

不浓，一丝一丝的，混在所有味道里面。

他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穿着职业装，脚步很快。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甜的、带一点铁锈味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脸有点热。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开。

＊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又闻到了。

这次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色发黄，站在他旁边打电话。男人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很臭，是那种东西烂在里面的味道。

陈砚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想起去年，老家的一个堂哥，也是这个脸色，后来查出来胃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能闻出来。

＊

到公司，小马正在拆一箱样品。

美工刀是新换的刀片，很快。他划开胶带的时候用力过猛，刀尖从纸箱上弹起来，划过左手食指。

"哎哟。"

血一下子冒出来，滴在纸箱上。

陈砚站在两米外。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

他向前迈了一步，喉咙动了一下，鼻子吸了一口气。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小马抬起头："陈哥？"

陈砚站住了。

"我去给你拿创可贴。"

他转身走进里间，打开柜子，翻出医药箱。他的手在抖。他把创可贴撕开，又撕坏了一张。

他站在里间，背对着门，闭着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创可贴拿出去，递给小马。

"谢谢陈哥。"小马一边缠手指一边说，"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你天天没睡好。"小马笑，"哥，你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嗯。"

陈砚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舱单。他盯着那上面的数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字：

"突然嗅觉变得特别灵敏"

出来的结果：鼻炎、鼻窦炎、癫痫前兆、精神分裂、脑肿瘤。

他又打：

"特别想喝血"

出来的结果：卟啉症、缺铁性贫血、异食癖、狂犬病。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了半个小时。

没有一条对得上。

他没有怕光，没有抽搐，没有发烧，没有精神失常。他只是——不困，看得清，闻得到，力气大。

他把网页关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村里有个老人，会"看水"。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人病了，都去找他。那个老人死的时候，陈砚才八岁。他记得那个老人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

中午，他没去食堂。

他走到公司后面那条巷子，在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猪血汤。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早上没吃饱？"

"嗯。"

猪血汤端上来，上面飘着葱花和胡椒粉，热气腾腾。

陈砚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他停住了。

碗里的猪血是暗红色的，切成了小块，边缘有点毛。

他想起昨天在货架上，那块玉是温的。

他把勺子放下，又拿起来。

他喝了。

汤很烫，猪血很嫩，滑进喉咙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腥味。

然后，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来，往四肢走。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端着碗，一动不动。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

不是解渴。是那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他把一碗汤喝完了，连汤带料。

老板娘过来收碗："还要不要？"

"不要了。"

"你脸色好多了。"老板娘说，"刚才白得像纸。"

陈砚站起来，掏出手机扫码。

"多少钱。"

"八块。"

他付了钱，走出店门。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知道自己刚才喝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不够。

＊

下午回公司，路过仓库后面那条巷子。

巷子里堆着废弃的托盘和纸箱。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叫声。

他走过去。

一只猫躺在纸箱旁边，后腿被压烂了，血把地上的灰都浸湿了。它还没死，眼睛睁着，看着他。

陈砚蹲下来。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它的血，看着它一起一伏的肚子。

他的喉咙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浓的，热的，活的。

他伸出手。

手停在半空中。

那只猫看着他，叫了一声。

陈砚猛地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他转身，走到巷子口的水龙头边上，拧开，把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他泼了一把，又一把，直到衣服前襟全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水龙头上面那面锈了的铁皮。

铁皮里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三十五岁，鬓角白了一片，眼睛很亮。

但他不认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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