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盒饭

《替身新娘》拍到第十天，林昭的戏份从八场变成了十二场。

周导给她加戏的理由很正当——“小环这条线观众反响好，多给两场”。

林昭心里清楚，是那条花絮视频的五十万播放量起了作用。平台看数据，周导看平台，她看周导。

各取所需。

加戏归加戏，盒饭没变。

剧组盒饭分三档：主演和导演组吃小灶，两荤两素加水果；配角组吃标准餐，一荤两素；群演和替身组吃大锅饭，菜叶发黄，肉片薄得透光。林昭吃了十天大锅饭，第三天开始拉肚子，自己掏钱买了盒蒙脱石散。

这天中午放饭，小鹿端着盒饭过来，往林昭旁边一蹲，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鸡块：“昭昭你看，这鸡块上还有毛。”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鸡皮上竖着两三根细毛，没褪干净。

她把自己那份鸡块夹给小鹿：“你吃我的，我这个没毛。”

小鹿没接，突然站起来：“我去找场务换一份。”

“别去了，场务只管发不管做。”

“那找制片！”

林昭抬头看小鹿。

小鹿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筷子。

这小丫头跟了她大半年，从群演干到跟组，脾气比她还冲。

“你坐下。”林昭说。

“昭昭，他们太欺负人了！主演吃小灶，群演吃这个？昨天那个鸡腿是馊的，今天鸡块有毛，明天是不是要给咱们吃泔水？”

旁边蹲着扒饭的几个群演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有人小声说：“别闹了，闹了连这个都没得吃。”

林昭嚼完嘴里的饭，站了起来。

她端着盒饭走到发饭的窗口，后面跟着小鹿。

窗口里面是制片组的老刘，四十多岁，胖，脖子上挂个哨子，平时负责管群演和盒饭。

“刘哥，”林昭把盒饭放窗口上，“鸡块没褪干净毛，这个批次有问题。群演这边二十多号人，吃了三天了，有人拉肚子。”

老刘瞟了一眼盒饭：“就你事多。爱吃不吃，不吃饿着。”

“刘哥，我不是来闹事的。”林昭声音不高，“群演也是人，吃坏肚子耽误拍摄进度，到时候周导问起来——”

“你拿周导压我？”老刘把哨子一吹，“林昭是吧？加了两场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信不信我跟上面说一声，你那两场戏——”

“刘哥。”林昭笑了一下，“我没说您什么，我就是反映一下盒饭质量问题。这个鸡块是冻品解冻没处理好，毛根还在皮上。您给供应商打个电话，下一批换一家，这事就解决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老刘盯着她看了三秒。

林昭没躲。

“行，”老刘把盒饭往旁边一推，“我打电话问问。你先回去吃你的。”

“那我替群演兄弟们谢谢刘哥。”林昭转身就走，小鹿跟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昭昭你太牛了，你刚才那个语气——”

“语气怎么了？”

“就跟周导说话那个味儿一样一样的。”

林昭拍了她脑袋一下：“少贫。赶紧吃，吃完下午还有两场。”

下午那两场拍完，林昭回休息区卸妆。

小鹿跑过来，脸色不太对：“昭昭，你看这个。”

她递过手机。

一个叫“横店扒姐”的营销号发了条微博：

“某网剧剧组替身女演员耍大牌，嫌盒饭不好当众摔饭盒骂制片，剧组人员敢怒不敢言。据传该替身靠短视频炒作起家，刚加了两场戏就飘了。名字两个字，评论区猜。”

底下评论已经三百多条。

有人猜“林昭”，有人猜别的糊咖。

评论里吵成一锅粥。

小鹿急了：“这他妈谁造的谣？你什么时候摔饭盒了？你明明好好跟老刘说的！”

“有人看见我找老刘了。”林昭翻了翻那条微博，“下午就发出来了，老刘自己不会发，应该是旁边人拍了照。”

“那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

“先别急。”林昭翻了翻那个营销号的往期内容——十条有八条是收钱办事的黑稿，评论区全是水军。

她截了个图，然后给小鹿看，“你下午有没有拍我找老刘那段的视频？”

小鹿眼睛一亮：“拍了！我本来想拍你怼人发抖音的，结果你语气太温柔了没劲，我就没发。”

“发。”

“啊？现在发？”

“现在发。别剪辑，原视频放出去。标题写‘剧组盒饭质量问题沟通现场’，不写我名字，不写剧名。”

小鹿手快，十分钟就发出去了。

视频里林昭端着盒饭站在窗口前，声音清楚：“刘哥，我不是来闹事的，群演也是人，吃坏肚子耽误拍摄进度——”全程语气平稳，没摔饭盒，没骂人。

评论区风向又变了。

“这叫耍大牌？这语气比我跟我领导说话还客气。”

“营销号睁眼说瞎话，人家好好沟通盒饭问题，到你嘴里变摔饭盒了？”

“支持小姐姐维权！群演不是人？群演就该吃带毛鸡块？”

“横店扒姐老黑号了，收钱办事的。”

那个营销号删了微博。

林昭没追着咬，只在自己账号发了一条：“替群演兄弟反映个盒饭问题，没想到还能被造谣。下次造谣之前先看看有没有全程录像。顺便说一句，盒饭问题已经解决了，明天换供应商，群演兄弟们能吃上没毛的鸡块了。”

这条一发，评论区全是“姐好刚”“替群演说话爱了爱了”。

当天晚上，林昭收到了两条私信。

一条来自周导：“昭昭啊，盒饭的事干得漂亮。但是下次有这种事你先跟我说，别自己找老刘，老刘跟我告状了，说你越级上报。我压下去了，下不为例啊。”

另一条来自一个叫“秦岚工作室”的账号：“林昭你好，我是秦岚。看到你替群演反映盒饭问题的视频，很欣赏。我最近在筹备一部女性题材短片，有个配角想找你聊聊。有兴趣的话回我个联系方式。”

林昭盯着第二条看了半分钟。

秦岚。

过气影后，十年前拿过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淡出，这两年复出拍了几部文艺片，票房一般但口碑稳。

圈里人都说她“戏好人不红”，但没人说她“戏不好”。

林昭把手机揣兜里，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给小鹿发消息：“小鹿！秦岚找我了！”

小鹿秒回：“哪个秦岚？？？”

“影后秦岚！拿过金像奖那个！”

“卧槽！姐你要飞了！”

“别喊，先帮我查查她那个短片靠谱不靠谱。”

“查什么查！影后找你还要查？”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她想起沈砚说过“别签任何东西先看剧本和合同”，又把手机拿起来，给沈砚发了条消息：“秦岚工作室找我拍短片，配角。你认识秦岚吗？这人靠谱吗？”

沈砚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秦岚戏好，不坑人。她那个短片我看了剧本，不错。去。”

林昭盯着这条回复，嘴角翘起来。

这人回消息永远跟发电报似的，字数越少事越大。

她回：“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沈砚：“剧本发我，帮你看看。”

林昭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冲小鹿喊：“明天陪我去秦岚工作室！”

小鹿：“签合同？”

“先看剧本！”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盒饭的事闹了一小波，涨了几千粉，但也得罪了老刘。

周导说的“下不为例”是敲打她别多事。

可秦岚的橄榄枝来得正是时候。

她翻了个身，把沈砚的名片从剧本夹里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

替身不署名，但演员署名。

林昭把名片放回去，闭眼睡觉。

明天得早起，秦岚的剧本，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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