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契

道堂里那炷残香烧到了底，火星子轻轻弹落，落在青砖缝里，悄无声息地灭了。

我盯着那点余烬，心里头乱糟糟的。前几日我还以为，这世间的阴阳事理，就跟我从前写的代码一样，一环扣一环，只要逻辑捋顺，条件写对，就能算出个结果。直到见过那困在轮回里的执念，再遇上这缕连香火都撑不稳的残魂，我才慢慢品出味儿来——鬼有因果，道有规矩，可人心这东西，它不讲算法。

正发愣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我抬眼一看，是师父。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袋口露出来半截桃木枝，脚上沾着外头的露水，看样子是刚从郊外回来。他也不进门，就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瞅我，半晌才开口：“看香看了这么久，看出啥门道了？”

我挠了挠头，把之前那残魂上香、死循环旧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末了苦笑一声：“师父，我算得清卦象，画得出来符，可我看不懂它想要啥。它不索命，不告状，就只来上一炷香，上完就走，像是在守一个早就烂掉的约定。”

师父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抬脚跨进门槛，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袋子里头除了桃木，还有几张泛黄的老黄纸，边角都脆了，像是搁了几十年。他伸手拿起方才那根香的香杆，指尖摩挲着炭黑的端头，缓缓说道：“你以为道法是破局，其实很多时候，道法是赴约。”

这话听得我一懵。

“世间的契，不只是写在符纸、契约上的。”师父把香杆搁回地上，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沉，“有的人活着的时候随口一句承诺，自己转头就忘；可旁边的人，或是一缕魂，它记着。肉身烂了，骨头化了，那点念想还悬在阴阳缝里，它不闹，不作，就按着当年说好的，按时来上炷香。这叫旧契。”

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那旧楼里循环往复的光景，想起那魂没有怨毒，只有一股熬不完的怅然。

“那这契，能解吗？”我忙问。

师父摇了摇头，伸手抽出一张老黄纸铺在桌上，纸上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纹路。“硬解最容易出事。你拿符去镇，拿阵去封，看着是把它赶跑了，可执念没散，等到时机一到，它卷土重来的时候，怨气会比原先重十倍。咱们吃阴阳这碗饭，不是见着阴物就打，得分清它是恶煞，还是个守诺的苦魂。”

我想起我那些代码逻辑，出错就删，死循环就强行终止，原来这套法子，放到阴阳里头，是行不通的。

“那该怎么办？”

师父抬眼瞧我，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又有几分期许：“先找着当年和它定下约定的那个人。人要是还在，当面把话说开，一句了结，比一百道符咒都管用。人要是早就走了，就得找到当年这件事的根，把未了的话，替两头都带到。契是念想结成的，念想通了，契自然就散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伸手点了点我的心口：“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着用‘理’去卡万物。阴阳里头，理是骨架，情才是血肉。五弊三缺的人，干这行最忌讳心冷，心一冷，术再精，早晚要栽在因果上头。”

我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这些日子，我仗着自己能把道术拆解成一条条逻辑，自以为走了捷径，到头来才发现，我丢了最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道堂供桌后头，挂着的那串铜钱忽然无风自响，叮铃一声。

铜钱串子晃了几下，最末尾那枚老铜钱，正面朝上，钱眼里头，隐隐映出一点淡青色的影子，一闪而逝。

师父脸色微微一变，站直了身子，望向供桌后方的阴影，低声道：“它又来了。这一回，它不是来上香的。”

我猛地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堂内的光线忽然暗了半截，那股熟悉的、凉丝丝的气息，慢慢从墙角渗出来。这一次，没有淡淡的香雾，只有一股子潮湿陈旧的土味。那道残魂依旧模糊，可我分明看见，它那看不清五官的轮廓，朝着我们，轻轻弯了一下身。

不是拜香火，是求助。

师父攥紧了手里的桃木枝，轻声跟我说：“它守的那个旧契，出事了。有人，要抢它这桩未了的约定。”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黄纸哗哗翻动，那些淡朱砂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上缓缓游走。

我攥紧了腰间的符袋，心里头原先那套条条框框，在这一刻碎了大半。

原来最难对付的从不是凶煞恶鬼，是这世间，放不下的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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