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浊气漫城

我原先以为，沈家祠堂那一场对峙，已经是这桩事的顶了。

沈家老太爷露面的时候，话说得狠，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妈藏了半辈子的底也掀出来一角，我心里已经做好准备，接下来便是刀对刀、符对符的死局。可我到底还是年轻，把这天地间阴阳的规矩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东西，一旦松了锁，就不是几个人几句话能按回去的。

地脉裂的那道口子，看着只是地上一道黑缝，可它根本不是普通的土裂。那是这一城阴阳的堤坝，漏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气味。

先前只是靠近沈家老宅那一片，才会闻见一股说不清的旧腥气，像埋了千百年的朽木混着死水，闷得人脑仁疼。这天不一样，那股气息顺着地脉的纹路往外漫，悄无声息，顺着街巷、下水道、老巷青砖缝，一点点铺遍全城。是旧主的味道。

我站在街口，抬手捏了个子午诀，指尖刚掐上，就觉着指节一阵发麻。

寻常时候，阳间是阳，夜里归阴，黑白有界，生魂死鬼各走各的道。可这一刻，界限像是被人用手搅浑了。

大日头明明悬在天上，亮堂堂晒着马路，街边的树影却歪歪扭扭，影子里头像藏着别的东西，不是树本身的影子。有路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茫然转头，像是听见谁在耳朵边上低声说话，可四下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还有蹲在路边的阿婆，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絮絮叨叨，手里捏着给亡人烧的金银纸，自言自语，说有人喊她名字，要带她走。

这就是阴阳乱序。

不是一下子鬼哭狼嚎，百鬼上街，那是说书里的热闹场面。真正的阴阳颠倒，往往藏在日常里，最磨人。活人开始看见不该看见的，听见不该听见的，魂魄不稳，念头容易被浊气牵着走；阴物得了这股旧主气息滋养，原本安分守着坟地、旧屋的孤魂野鬼，全都躁动起来，不再守着阴界的规矩。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越走心里越沉。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明明正常跳着，可车流里，有几辆出租车的后座，隐隐坐了些没有脚的东西，贴着车窗往外望，司机浑然不觉，只顾着踩油门。河边上，平日里钓鱼的老头收了竿，慌慌张张往家跑，说水里有手抓他鱼竿，水里头浮上来一张张模糊的脸，沉下去又浮上来。

这些都还只是边角的小乱子。

真正吓人的，是那股旧主气息，它不害人，先“改规矩”。

我早年跟着师父学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老话：一地有一地的山神土地，一脉有一脉的守阴。这城里大大小小的阴神、地头的保家灵，全都靠着本地阴阳平衡才能安稳。如今这股远古沉埋的气息漫开，相当于来了个压过一切的旧主，此地原本的阴司秩序，直接压得抬不起头。

它们怕。

连这些守着阴阳底线的老东西都怕，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得有多可怕。

我掏出兜里那枚师父留给我的铜钱，往掌心一抛。铜钱落在手心，本该字面清晰，可这会儿正反两面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黑气，铜钱烫得吓人，像是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卦不用看，这一局，是天地失序，游魂无归。

“没用的，小先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慢悠悠的，不是沈家老太爷那股阴沉沉的调子，是陈妈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陈妈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树荫底下，一身素色布衫，脸上瞧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里那种谦卑温和的样子，眼底深处浮着一层沉沉的疲惫。她没有靠近，就隔着一段距离望着远处满城流动的灰气。

“我原以为，老太爷只是想借地脉血咒，解沈家世代的劫。”陈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我耳朵里，“我瞒了这么多年，守着那个约定，想着只要不让旧主醒过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我低估了血咒的反噬，也低估了地脉裂口的本事。”

我皱着眉问她：“现在漫出来的，是旧主本身？”

“不是真身。”陈妈摇了摇头，“只是一丝沉眠的气息。可这一丝，就足以掀翻这一城的阴阳。它在闻，在找。地脉是它当年扎根的地方，这股气息一散，等于给它递了个信——困住它的笼子，裂了。”

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打着旋飘过，明明是无风的天。远处闹市的喧哗声隔了一层，听着发虚，像是隔着一层水。偶尔有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转瞬又消弭，不知道是谁撞见了什么。

“沈家老太爷要的是破咒，可他这一步，等于把整座城，都摆在旧主眼皮子底下当祭品。”陈妈抬眼看向我，“先前祠堂那一仗，只是卷二的了结。从浊气漫过这条街开始，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发烫的铜钱，心里头一阵发凉。

之前我对付的，说到底还只是沈家一家人的因果，是他们家族代代欠下的债。可现在不一样了。

旧主气息外泄，阴阳失序，这已经不是谁家的私仇。整座城里，成千上万的活人，无辜的，不知情的，全都被卷进这盘局里。沈家老太爷赌的不是自己一条命，是一城人的阴阳命数。

“那现在还有法子堵回去吗？”我问她。

陈妈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口子一开，气息散入地脉万千支络，收不回来了。如今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顺着旧主的意思，任由它慢慢苏醒，等它破土；要么，我们这些沾了因果的人，去寻当年锁它的根。”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沈家老宅的方向，眼神复杂。

“只不过，那锁它的根，早就碎成好几份，有一份，一直就在沈家老太爷手里。还有一份……在我身上。”

这句话落音的瞬间，远处天边，一块云慢悠悠飘过来，刚好挡住太阳。

一瞬间，整条街的温度猛地往下一坠。

街边所有的影子，同时拉长了一寸。

满城浊气还在无声地蔓延，看不见，摸不着，却已经渗进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寸泥土里。旧主醒转的序幕，从这一刻，才算真正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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