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竹林初识故人心

三月竹，四月笋，五月的江南懒洋洋。

楚云铮的伤，也是这般懒洋洋地好起来的。

毒拔了，人却像一口被抽干的水井。脉是通了的，气是散的，走三步便要歇一歇，说三句话便要喘一喘。天机阁少主纵横七年，马上开得三石弓，如今提一壶水，胳膊都在打颤。

慕容鹤不许他运气，不许他动武，只许他在坞中慢慢走，把走丢的气血一步一步捡回来。

"人这一身，伤易好，气难养。"老人撂下这句，再不肯多言。

他便走。

桃花坞不大，一条水，两道桥，十几户人家，白墙黛瓦，鸡犬相闻。坞里人不问他来历，只当他是爹娘口中"来养伤的远客"。清早有人蹲在埠头捶衣，棒槌声笃笃，惊起一滩白鹭。

他日日走，日日打坞口那面水照前过。水里的自己一日比一日像个人样了——脸上的青灰褪了，眼睛里有了些光，只是眉宇间的戾气还在，走到人堆里，孩子还是要躲。

他不在意。江湖上讨生活的人，哪个不带三分煞气。

这一日走得远了些，转过药圃的篱笆，眼前豁然一片竹林。

江南的竹，绿得能掐出水来。风一过，万竿摇曳，竹叶的碎金洒了满地，落在人肩上，也落在人心里。

桃花坞的桃花开在坞里，这竹林却自成一界，一进去，天光都绿了三分，人声车马，一概隔在外头。

林子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径边生着细细的苔，露水未干，踩上去便洇出一小片深色。一只竹鸡从径上惊起，扑棱棱掠过头顶，惊得竹叶一阵乱响，响完了，林子里便只剩下风声，和风声底下隐隐的水声。

竹林深处有人。

一袭葱绿衫子的少女，正踮着脚去够一枝垂下的竹梢。够不着，又跳，辫梢一甩一甩，像一只不肯认输的雀儿。

是紫萱。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眼睛先弯了："呀，是你。大夫说你还走不得远路。"

"走不得，便少走几步。"

"骗人。"她撇撇嘴，"你方才那口气，喘得比灶膛的风箱还响。"

楚云铮哑然。他头一回被人当病人训斥，竟不觉得恼。

"竹林没人来，"她把竹梢往下一拉，竹叶簌簌地落，"爹说过，竹子通心，人跟竹子学，心里就不存事。你身子里有事，我带你来散一散。"

两人便在竹林里走。她走前，他走后，隔着三步。

她的话比竹叶还密。问这竹子几月发笋，问坞外的大江有多大，问北方的雪是不是真的能埋住半个人，问江湖上的大侠是不是都披着红斗篷。

他一一答了，答得极短，她也不嫌，自顾自往下问。问到红斗篷，他忍不住道："披黑的多。"

"黑的？"她皱起鼻子，"那多不好看。你们北方人，当真不会过日子。"

风又过了一阵，一片竹叶打着旋落在紫萱发上，她浑然不觉。楚云铮抬手，替她拂了下来，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一停——这样的动作，他七年没做过了，做得生涩，像重新学一样东西。

"过日子，"他顺着她的话头接了半句，忽然自己停住。

"接着说呀。"

"没什么。"他摇头，"七年没人同我说过这种话了。"

紫萱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放慢脚步："那我往后多说给你听。我话多，爹嫌吵，嫂嫂又要描花，正好，你闲。"

说的理直气壮，好像帮了他多大的忙。

楚云铮默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七年压在肩上的东西，被这一句童言般的话，轻轻推开了一线。

出坞口时，埠头有人卸完最后一篓青豆，直起腰朝他拱了拱手，他也拱手还了。这一拱一还之间，他自己都笑了——什么时候起，他也成了这坞里的人。

这一日他没有谈江湖，她也只谈风月。走出竹林时，日头已经西斜，他肩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沉了。

坞里的炊烟起了，谁家在喊孩子吃饭。他站在林边回头看了一眼，竹梢上的日头碎成一地金鳞，风一摇，又都不见了。

第三日，她带了两个烤芋头来。第四日，她带了一卷《山海经》，指着他念："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像不像你们江湖上的老太太？"

他失笑。七年了，他头一回在这般险恶的年月里，笑出了声。

紫萱回头一笑："明日再来。"

不是问句，是命令。

他点头。

点了头，才想起自己从未对谁点过这么快的头。

第二日他果然又去了。第三日也是。

去的时辰越来越早，回的时辰越来越晚。他没觉得，半夏看出来了，慕容鹤也看出来了，只有紫萱浑然不觉，只当这位客人从前没见过竹子。

——

半夏与紫萱，早处得情同姊妹。

半夏会描花样子。她是从大家里出来的女子，一手好针线，几支炭笔，一张素纸，便能描出并蒂莲、缠枝梅、喜鹊登枝。紫萱缠着她教，她便教，教得极耐心。

"嫂嫂，你这手是哪里学的？"

"娘亲教的。"半夏笔不停，"她说，女子描花样，描的是个'稳'字。花样歪了能重描，人心歪了，就难扶了。"

"照猫画虎"四个字，是半夏说的。半夏教得极细，从执笔的姿势教起：腕悬、指实、笔正。紫萱坐不住，描三笔便要动一动，半夏也不恼，只道："你呀，心是雀儿做的，笼不住。"

紫萱便反问："嫂嫂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的？"半夏笑了笑，"是灯芯做的。火烧到哪儿，亮到哪儿。"

紫萱听不懂，只觉得嫂嫂说话好听，像坞外的评弹，一句一句，都是调子。

窗下一盆茉莉开得正好，半夏随手掐了一朵，别在紫萱的辫梢上。丫头欢喜得直转圈，窗外檐下的麻雀也被惊得四散。

这一日午后，两人在西厢窗下描花，紫萱笔下的莲花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她自己先笑倒在桌上。

"手要稳，心要先稳。"半夏握着她的手腕带了一笔，"你看，这样，花瓣才开得圆。"

"嫂嫂的手真巧。"紫萱仰头看她，"你也教我描你的样子罢。"

"我有什么好描的。"

"嫂嫂好看。"少女说得理直气壮，"眉眼像画里的人，将来我哥哥若见了，必定——"

话到一半，她自己咬住了。

半夏描花的手停了一停，又落下去，笔锋依旧平稳："傻丫头，专心画你的莲。"

窗外的日头斜进来，照着两张一明一暗的脸。明的那张浑然不觉，暗的那张，低头藏进花样子里去了。

半夏描完了那瓣莲，搁下笔，望着窗外出神。

她跟楚云铮十年。十年前嫁他，是他的戎马生涯才开了个头。旁人的丈夫守家，她的丈夫守的是一阁人马、一方江湖；旁人的妇人在灯下等门，她在驿站、在船头、在军帐外等。她从没抱怨过，只是有一夜，他问她后不后悔，她描着花样答："花样描错了能改，路走错了也能改。我没走错。"

如今想来，那些话像是提前写好的谶。

她不知道。她只是把每一日，都当最后一日那样，好好描完一笔，好好煎完一帖药。

慕容鹤远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底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孙女与人亲近，本是好事。可亲近的偏偏是那一家的人，江湖的人，带血的人。桃花坞这池静水，眼看要被搅动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开，走得很慢。

老人不怕搅动。老人怕的，是自己也说不清的旧事，趁着这搅动，一齐浮上来。

又一日，两人仍在竹林里。

紫萱说起坞外世道，说渡口来的商旅一年比一年少，说前月山外过兵，死的人顺水漂下来，堵了半条河，坞里的壮丁捞了三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轻的。少女不知愁，愁到了她嘴里，也像在说旁人的事。

楚云铮听着，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终于开口，讲了一段旧事。

"大漠深处有一座谷，谷里行一场祭，叫千幡祭。"

"千幡？"

"七杀堂掳了高手，杀了，用头颅织幡。千颗头颅千面幡，幡成，以秘术驱尸为兵。尸兵不惧刀剑，不知疼痛，只知杀人。所过之处，村庄不留活口。"

竹林里静了。风过处，竹叶沙沙，像幡布在响。

紫萱抱着膝，半天没动："那些人……被掳去的，救不回来么？"

"救不回。"

"那你烧它做什么？"

楚云铮答不上来。他望着林外的天，天蓝得干净，干净得不像大漠那片天。

他想起那一夜。火起时，幡布遇油即燃，千面幡成了一条火龙，谷里尸兵般的活死人以绳系颈，被驱赶着列队立在幡下，火起时一动不动地烧。烧到后来，火光里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冲他笑："烧得好。可惜，晚了。"

那些人是谁，他至今没查清。

紫萱听得手里攥紧了一根竹枝。

半晌，他道："总得有人烧。不烧，下一个做幡的，或许就是你，是这一坞的人。"

紫萱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描花样的手，白净，柔软，从未沾过血。又看看楚云铮，这个人周身是伤，眼睛却干净。

许久，她抬头，笑骂道："你们这些俗世浊物，杀来杀去，也罢了，还要拉上别人的头颅做旗子，真真无趣。"

骂得没有火气，倒像在数落不听话的弟弟。

楚云铮为这份天真哑然，继而在心里替她高兴。

"你这般说，"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们这些浊物，倒该多洗几遍才是。"

天真，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多少人拿命去换，换不回来。

但愿这坞里桃花年年开，但愿她年年描花，年年天真。

走出竹林时，紫萱忽然回头："楚大哥。"

头一回，她不叫他"你"，叫了声"楚大哥"。

"嗯。"

"你肩上的伤好透了么？"

"好透了。"

"那往后，"她望着竹梢，"这竹林，你常来。竹子通心，我说过的。"

楚云铮应了声好。这一声好，应得极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在意。

——

暮色四合时，楚云铮回到住处，见书房还亮着灯。

慕容鹤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面旧铜镜。镜子铜绿斑驳，背面刻着缠枝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老人拿一方软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得极慢，极轻，像在擦一个人的脸。

这面镜子，他擦了二十年。坞里没人知道有这面镜子，紫萱也不知道。镜子背面那圈缠枝纹里，原本还嵌着一粒朱砂凤目，如今只剩个空凹。

灯花跳了一下。

烛芯结出的灯花，他不去剪，只任它噼啪地响。镜背上那处空凹映着灯火，像一个不肯合上的眼睛。

他望着镜里自己映出的影子，望着影子身后的虚空，喉结动了动。

"像，太像了……"

老人口中喃喃，声音低得只有铜镜听见。

镜里映出他半张苍老的脸，和半张他记了半辈子、又不敢记的脸。

窗外，一树桃花在夜风里落了几瓣，无声无息，落在窗棂上，像谁没写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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