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殷勤相劝情依依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有的别，在心里早就行了千里，嘴上还差半句。

——

四月末，天机阁的密信到了。

信走的是三重暗线，蜡封三层，火漆上是楚云铮的私印。叶逐星拆信，楚云铮在旁看。

信上的话不多。

凶器验明，与杀半夏者同源；细作报称，主使乃赤焰教——赤焰与七杀堂积怨日深，此番落井下石，借刀杀人；阁中请帮主速归，主持大局，血债血偿。

楚云铮看罢，把信折起，收进怀里，和半夏的遗物放在一处。遗物不多：一支断簪，一方她描过花样的素绢。

断簪是象牙的，断口磨圆了——半夏嫌断簪不吉利，早该扔，她没扔，拿红线缠了断口，还插在发上。楚云铮记得问过她一回，她笑答："簪断了可以修，人走了，就修不回来了。"

"主使是赤焰教。"叶逐星皱眉，"属下总觉得……太快了。"

"快？"

"刺客的墨是天机阁的墨，细作又一口咬定赤焰教——帮主，这两件事凑在一处，太顺了。查案的事，太顺了，往往有诈。"

楚云铮不语。他何尝不觉得。

可密信上还有一句：阁中两堂已经递了话，帮主再不归，人心要散。

"无论是不是赤焰教。"他终于道，"半夏的仇，总要有人接。回去，再说。"

再没有第三条路。阁里有内鬼，坞外有追兵，桃花坞借得住病榻，借不住一世。

"明日启程，返阁。"

"帮主，伤才八成——"

"八成，够了。"他望着窗外，"半夏等不了十成。"

叶逐星不再劝。有些账，劝不得。

他只低声道："容我备马、打点路引。天黑前齐备。"

楚云铮点头，又道："坞里的诊金药钱，都清一清。慕容先生的恩，楚家记下了。"

"是。"

"还有半夏的坟。"他停了停，"紫萱姑娘年纪小，往后清明，劳烦坞里照看香火。"

叶逐星应了，心想：帮主这话，是托孤的口气。托给谁，他没说，也不必说——托给这一坞的桃花。

——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西厢。

后来叶逐星想过一百回：一个查案滴水不漏的密卫营，密信进门，竟瞒不过一个描花样的姑娘。是他的人漏了口风，还是——坞里另有耳目？他想不通，也不敢往下想。

紫萱没有来寻他，没有哭闹，甚至没有露面。她只是"病了"。

病得不是时候。楚云铮黄昏时去她院里探，她躺在床上，脸朝里，只留一个鬓发的背影给他。

床头的药，原封没动。

窗台上，却摆着他惯用的那只茶盏，洗净了，倒扣着，等着晾干。药不喝，茶盏照旧洗。这屋里的东西，一半在等他走，一半在当他不走。

院角的石榴树落了满地青果。她养的那只画眉还挂着，笼门开着，鸟却不出去了，只在笼里跳来跳去，跳一阵，啄一阵水，再歪着头，望一望这间屋子。

"姑娘睡了，客人明日还要赶路，莫扰了她。"丫头在门口小声说。

"病了几日了？"

"回客人，三日了。药也不肯喝，饭也用得少。大夫说是心疾，心疾……"丫头欲言又止。

楚云铮站了片刻，退了出去。

这一晚慕容鹤也寻过他，破天荒地开了口："阿萱的病，药医不得。"

"先生的意思是——"

"她的病根，明日黄昏就出坞了。"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行医一辈子，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楚公子，她的命，别带走。"

楚云铮垂首："学生明白。"

"你明白，她不明白。"慕容鹤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少女的心，是一根竹，长直了就是直了，掰弯了就断。你此去，生死难料——莫给话，莫留念，断了干净。"

老人说完，负手去了，背影在暮色里，又瘦又直。

楚云铮立在原地，把"莫给话，莫留念"六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做得到么？

夜里，他从她窗下过，见灯还亮着。灯影里一个侧影，低着头，一针一线，在缝补什么。

缝的是他那件破损的披风。

渡口那一夜，箭穿背心，披风也破了个洞，一直搁在西厢。她这几日翻出来，就着灯，把破处拆开、衬里、密缝，针脚走得又细又密——那样慢的针脚，分明是缝一针，停一停，眼睛看不清了，揉一揉，再缝。

楚云铮立在花影里，喉头发紧。

他知道她为什么病，知道她为什么缝，也知道她知道他明日必走。

有些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半夏的仇压过了一切，前路刀山血海，他给不起她要给的东西。桃花坞的好，是借来的好；借来的东西，总有一日要还。他这样的命，本就不该牵累别人。

情之一字，最怕的不是说破，是半明半灭。半明半灭的，才最熬人。

他走开了。走得很慢。

灯影里，少女缝一针，停一停，又缝一针。

那件披风，她缝到了三更。缝完，对着灯看了很久，才仔细叠好，压在包袱最底下——明日村口，她要连剑一起，还给他。

披风还了，人还不还，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针脚密的地方，是替他挡过风的地方。

缝到最后一针时，灯油将尽，火苗矮下去半截。她把线头咬断，打了个极小的结，藏在衬里——这样小的结，隔着面布摸不出来，只有拆开才看得见。她想，若有一日他真拆开了，就当是她说的那句话。

——

次日黄昏，村口。

江南的村口有棵老乌桕，树下一条青石板路，路那头是水码头，泊着两匹快马。埠头有人收了渔网往家走，暮鸦归树，炊烟一缕一缕地升，饭菜的香气隔着水汽飘过来。

乌桕的叶红了些，江南的秋来得晚，红得也慢，一片叶红透了，要等一整个秋天。

树下拴马的桩子上，还留着半截旧缰绳，不知是谁家的马留下过的。暮鸦落在乌桕顶上，哑着嗓子叫了两声，又收了声，像也知道今日这场别，不许多嘴。

叶逐星牵马候在码头上，识趣地背过身去，逗着一家的黄狗。

楚云铮与紫萱在乌桕下站定。

谁都没先开口。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码头上有妇人在唤孩子回家吃饭，唤了三遍。孩子赖在水边不肯走，妇人便骂，骂得温柔。这样寻常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还是紫萱先动的。她抱来一个包袱，不由分说，塞进他的行囊。

包袱里露出剑柄。

雄剑。

"这——"

"拿着。"她按住包袱，手很稳，眼睛却不敢抬，"防身之用，从前借你的，如今不借了。"

楚云铮一怔。

"借的要还。"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亮里汪着水，"给的，不用还。雌剑我留着——剑在，人就要在。你若死了，剑就得给我送回来，听明白没有？"

她一句比一句快，快到最后，声音哑了。

包袱里除了剑，还有两双新纳的鞋、一包伤药、一小袋桂花糖。桂花糖是坞里的老手艺，紫萱从小吃到大。她没说那是做什么用的，楚云铮也没问。

有些东西说破了就轻了。不说，才压得住秤。

楚云铮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只成两个字：

"明白。"

他又从行囊里摸出那方素绢——半夏描的花样子，一式两份，留下的一份，早想好了给她。

"这是半夏描的花样。她说，心稳了，花才开得圆。"

紫萱接了，捧在手里，捏得很紧，没有让泪掉下来。

"还有一桩。"她吸了口气，装出平常的语气，"我爹叫我带话。"

"先生说什么？"

"他说，你欠桃花坞一问。"她学着他爹的腔调，"这一问，问的是什么，我爹没说，让你自己想。想明白了，再来。"

楚云铮心中一动。他欠的问，是那面铜镜，是那幅画像，还是凤纹背后二十年的旧事？想不透。

他把这句话也收进怀里，同断簪、素绢、半块令牌放在一起。

"走罢。"她说。

他翻身上马。

不敢回望。一回头，就走不成了。缰绳一抖，马蹄踏上青石板，得得地碎在暮色里。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追着风：

"楚大哥——"

马停了。他没有回头。

"桃花开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雾里，"替我折一枝北方的。我想知道，北方的桃花，开不开得这样好。"

"好。"他说。

一个字，用了他半生的力气。

马蹄声重新响起，一路远去，远成江南暮色里的一粒尘埃。

马蹄声里，他袖中那方素绢硌着小臂，一路硌出去，硌出一道淡淡的红痕。他没有挪，任它硌着——痛一点的，才记得牢。

紫萱立在乌桕树下。

江风掀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鬓发，她不动。码头、老树、石板路，都渐渐沉进暮色里去，她还立在那里，立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丫头打着灯笼来寻，寻到了，不敢催，就远远地陪着立着。

灯笼的光晕里，少女的手一直拢在袖中，拢着那方素绢。绢上有半夏描的莲，莲心空着两点。

她方才忘了说——那莲心，原是留给嫂嫂填的。如今嫂嫂不回来了，莲心，她想留给下一个回来的人。

这话她没说。

说了，他就走不成了。

暮色四合时，起了薄雾。

雾里有炊烟，有水汽，有一树迟开的花，落英被风吹起来，一瓣一瓣，追着马蹄去了很远。

一瓣追得最远，过了石桥，过了埠头，落进江水，打了个旋，漂下去了。漂到哪里，没人知道。

村口的家家户户，窗纸次第亮起。谁家在温黄酒，谁家的娃在背书，背的是"关关雎鸠"。

太平的日子不过如此。可要护住这样的日子，有人得往黑里走。

——

出了山坳，叶逐星立马相候。

两人并辔而行，走了一程，叶逐星忽然放慢半马身，声音压得极低：

"帮主。"

"讲。"

"半月来，我留心过慕容鹤看您的眼神——"

他顿了顿。

"有冰，也有火。"

楚云铮勒住马。

冰是戒备，火是什么？是旧怨，是故情，还是认出了什么不肯认的东西？他想不透。

这一个月，桃花坞救了他的命，埋了他的人，又给了他一柄对上齿的钥匙。慕容鹤像一卷合着的书，书脊上无字，一页都不敢翻。

"逐星，你说，他到底是护着我，还是防着我？"

"属下不敢妄断。"叶逐星想了想，"只觉得，若是要害帮主，黑水沼泽回来那一夜，是最好下手的时候。他没动手。"

"嗯。"

"可若是护着——"叶逐星摇头，"天下没有这样护法。救人的手，从来不肯伸直了，救一半，藏一半。"

楚云铮不语。

前方暮色茫茫，江水滔滔，来路早被山影吞没。他回头望了一眼，桃花坞的方向，已是一团化不开的青黑。

那一夜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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