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坳遇青

“李狗剩？”

清冷的女声穿透林间沙沙的风声，轻飘飘落在他耳朵里。

李狗剩脊背瞬间绷紧，脚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应声。左手垂在身侧，悄悄握紧成拳，一股温热的灵气自丹田缓缓涌上来，顺着经脉一路淌到掌心，在皮肉之下突突跳动，像一头蛰伏待醒的小兽。这股暖意他再熟悉不过，是前些日子夜里莫名觉醒的力量，他一直藏得严实，连村里朝夕相处的熟人都不曾察觉半分。

那姑娘原本坐在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青灰色巨石上，听见他沉默，便纵身从石头上蹦了下来。她身上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腰间缠着一条深色布带，背上挎着一只编得密实的药草筐。落地的时候极轻，仿佛一片柳絮坠落在碎石地上，脚下那些棱角锋利的碎石，居然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声响。

她缓步往前走，在距离李狗剩三步的位置停下。一双清亮的眸子先是落向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松脂与木屑，随后视线慢慢偏移，扫过他身后安安静静立着的老黄牛。

黄牛甩了甩尾巴，鼻腔里喷出一口白气，温顺地垂着头，丝毫没有受惊的模样。

“牛不错，筋骨扎实，是难得的好牛。”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李狗剩脸上，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补了一句，“你嘛，还凑合。”

李狗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眉头抬起来，带着几分警惕：“你谁啊？拦在山里，是收过路费的？这山头可不是谁家私产。”

“阿青，从齐国来。”

说着，她伸手探进怀里，摸出半块带着缺口的青玉佩，玉佩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纹路古朴。她没有递到他手上，随手轻轻一抛，玉佩打着旋，落在李狗剩脚边的泥土上。

李狗剩弯腰，伸手将玉佩捡起来。他脖颈间，自小佩戴的另外半块玉佩，像是受到牵引，微微发烫。他把两块残玉往一处一对，凹凸的断口严丝合缝，完美扣在一起，完整的山火纹路顺着玉面缓缓铺展开，玉身之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块碎玉是爹临走之前留给自己的，叮嘱他好生收好，不到生死关头不可示人。他从前只当是一件普通念想，万万没想到世上还有另外一半。

“赵伯托我在此等你，足足等了三日。”阿青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来路层层叠叠的山林，耳朵轻轻一动，像是在捕捉风中藏着的动静，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先别闲谈，追兵离这里不到半个时辰，那些骑兵已经下马，正在分片搜山，很快就能摸到这片林子。”

李狗剩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凝神静气，催动体内灵气向外铺展。无形的感知顺着草木、泥土，顺着山风向外蔓延。细碎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冷硬声响、低低的传令声，穿过重重林木，一点点飘进他的感知里。那些人声带着肃杀之气，绝非普通山匪。

“多少人？”他压低嗓音问道。

“二十余骑，分成两路包抄，慢慢收网。”阿青抬手，按住腰间短刀的刀柄，手掌缓缓收紧，“我修为有限，正面硬拼，最多放倒三四个，再多就撑不住了。”

“剩下的交给我。”李狗剩平静开口。他手里这柄柴刀，平日里用来砍柴割草，可灵气灌注之下，未必比兵刃差。

阿青侧身，朝密林深处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自己。交错的树枝与藤蔓遮断天上的日光，林子里面光线昏暗。两人刻意把脚步压到最低，鞋底碾过干枯落叶，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沙沙声。老黄牛很通人性，紧跟着李狗剩身后，蹄子轻轻落下，尽量不发出动静。三人一牛借着浓密树影掩护，沿着山势迂回，向着大山更深的地方绕去，避开追兵推进的路线。

一路穿梭，确认暂时脱离追兵的直接视线，阿青才侧过头，把声音压在风声里，低声开口：“赵伯托我接应你，除了带你脱身，还有一桩私事，是我自己想问问你。”

“什么私事？”李狗剩一边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桠，一边看她。

“我哥，阿舟。”阿青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潭冻住的深水，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搭在刀柄上的手，却越抓越紧，“当年，他跟着你爹往东走，动身去了泰山，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年我才六岁，临走之前，他蹲下来摸我的头，跟我说，去去就回，你等着。我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李狗剩脚步猛地一顿，停下身子，侧过头看向她。林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阿青脸上，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十五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嗯。”阿青伸手拨开一根带着尖刺的藤条，被刺尖轻轻刮了一下，她浑然不觉，“时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了，唯独那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过，日日都记着。”

说完这句，她便闭上嘴，不再继续多说。李狗剩也没有继续追问。人心里面藏了十五年的执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再多问话，都是戳伤口。两人沉默着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

才往前走没几步，阿青忽然猛地抬手，示意他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还有一件事。”

李狗剩看向她。

“你爹当年离开的时候，也欠赵伯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李狗剩心头一震，立刻追问。爹离家多年，音讯全无，留下的谜团已经够多了，怎么又多出一桩承诺？

“不知道，赵伯没有细说。”阿青看向他，眼神复杂，“他只跟我说，李耳当年动身离开，答应过他一件事，但是最后，这件事他没有做到。”

李狗剩紧紧皱起眉头。他爹到底答应了赵伯什么？为什么没能做到？既然如此重要，赵伯为什么不提前托阿青转告自己？一大堆疑问堵在胸口，他正要开口继续追问，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踩踏灌木的声响，还有甲士的呼喝声。

追兵，近了。

来不及深究过往的谜团，眼下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分开袭扰。”阿青迅速贴着粗壮的树干蹲低，把背上的药草筐轻轻放在脚边，动作干脆利落，“我往左边走，引开左边那一队追兵；你带着黄牛，守在这边岔路，堵住右边一队。打完不要恋战，立刻往山脊方向跑，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山势陡峭，他们的马匹上不来，骑兵的优势直接废掉，很难继续追。”

李狗剩缓缓点头，双手握紧柴刀，横在身前，体内灵气缓缓流转，游走四肢百骸。身后的老黄牛像是读懂了主人的心思，低下头，两只坚硬牛角对准追兵传来声响的方向，粗重的呼吸被它死死压在喉咙里面，没有发出哞叫。

阿青扣紧腰间短刀的刀柄，方才脸上那一点散漫柔和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锐利的锋芒，整个人瞬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手。

“准备好了？”她轻声问。

李狗剩微微颔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密林入口处，几道身披铁甲的人影狠狠撞开挡路的灌木，锋利刀面反射着穿过枝叶的天光，冷白的刀光顺着枝叶缝隙，直直照进幽暗的林子里面。盔甲碰撞、兵刃摩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追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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