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水

李狗剩蹲在石缝边上，盯着底下那片翻涌的黑水。水面幽深，看不见底，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他伸手探了一下，刚碰到水面，一股透骨的凉就顺着指头往骨缝里钻，冻得他缩回手。

身后是望不到边的海，身前是这条通往地底深处的石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却压不住从石缝里涌上来的那股阴寒。

李狗剩心里清楚，这一跳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忽然想起赵伯的话。当年李耳一路往东，走到这片海边，也曾站在这道石缝前，看过这汪黑水。李耳没能下得去——他转身回了中土，走的是另一条路，最后西行出了函谷关，再没了消息。

李狗剩望着那片黑水，心里那股念头反而稳了下来。李耳不敢下，是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他今日站在这里，是替李耳，也替那些守了一辈子的人，把这一步走下去。

他拿定主意：下。

老瘸子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弯腰往石洞深处翻找。半天，拖出来一只皮囊。皮子被海水泡得发暗发皱，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全是经年累月的划痕，看着比村里任何一件家什都老。

"李耳当年用过的，气囊。"老瘸子掂了掂，又拍了拍，"气密性还在，能扛一阵水压，够你撑到水底。"

李狗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年海腥味。他刚把气囊套上，阿青就先开了口："我也下去。"

老瘸子拄着竹杖站起来，跟着说了一句："算我一个。"

李狗剩皱眉，目光落到老瘸子那条残腿上。那条腿常年使不上力，走两步都要靠竹杖撑着，这样的身子下水，暗流一冲就得没影。他摇头："底下暗流乱，礁石丛生，你腿脚不方便，下去太险。"

老瘸子把竹杖往石地上一顿，砸出沉闷一声响，抬眼看他，眼神硬得不像个老人："别小看我这条腿。真要是你在水里出了事，我一条腿，也能把你从水里捞上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狗剩不再劝。他看得明白，这老头子守了这片海一辈子，等的就是今天这一趟。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把四块玉简取出来，一块块按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第一块贴在心口，透出的暖意最重；第二块贴着左边肋骨，隐隐发凉；后面两块隔着衣料，也各自有温度。四块玉简凑在一起，才堪堪撑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寒气。它们贴着心跳，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像四盏藏起来的灯。

阿青上前，替他把气囊的带子重新系紧，又在他腰间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她低头系带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爹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这道缝？"

李狗剩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赵伯没跟我说过那么细。"

阿青没有再问，只是把绳结拉得更紧，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在上面等你。"

李狗剩点头，长长吸了一口气，把肺撑满，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身子一沉，纵身跃下，扑进石缝之下那片浓黑的水里。

冷。

冷得像是有人拿刀子，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刮，一路刮进五脏六腑。四周彻底暗下来，阳光透不进去，只有墨一样化不开的黑裹着他。水压在耳朵边嗡嗡作响，冰水灌进衣领，冻得他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憋着那口气，借着气囊的浮力，一下一下往下潜。眼前全是黑，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胸口的玉简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像一根线，牢牢拽着他往下。肺里的气越来越少，他不敢大口换，只能省着，一下一下，往下沉。

越潜越深，水压也越来越重，重得像是有只手，把他整个人往水底里按。四周静得可怕，连水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砸在胸腔里，和胸口那四块玉简的暖意，一应一和。

哗啦一声水响，紧跟着他跳下来。

是老黄牛。它宽大的身子一入水，四蹄稳稳划动，水性竟比人还熟。它游到李狗剩身边，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像是在说：跟上。

李狗剩心头一暖，定了定神，跟着老牛往下潜。

水温越来越凉，黑得像吞掉了所有的光。就在他快要分不清方向的时候，身边的老黄牛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不刺眼，却稳稳地撑开一圈光晕，把周遭浓稠的黑暗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可那圈光并不稳，像是从老牛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每往下一段，就暗下去一分。光也有边界，光晕之外，依旧是化不开的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

借着这层光，李狗剩才看清，脚下不是泥沙，而是一道石阶。

一道古旧石阶，从水底铺开，一级一级，向着更深的黑暗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

石阶上长满青苔，被水流冲刷得光滑，边缘磨得圆润。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划过石面，那股凉意顺着指头往心里钻。李狗剩心下一沉——这石阶不是天然生成的，是有人凿出来的。

谁会在海底，凿这样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他抬眼往更深处望。光晕之外，全是化不开的黑。那道石阶埋在黑暗里，像一条沉默的舌头，探向根本看不见的地方。石阶上隐约有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被人踩过无数回，又像是被水浸了不知多少年，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苍古气息。

李狗剩心跳快了几分。他忽然想，李耳当年，是不是也曾站到过这里，看过这道石阶，最后又原路折了回去？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石阶尽头的黑暗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李狗剩猛地停住动作，僵在水里。

身侧的老黄牛也沉下了身子，四蹄不再划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暗，金光忽明忽暗。

李狗剩握紧胸口的玉简，肺里的气已经撑不了太久。他压下胸口那口气，摆动手臂，顺着石阶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下潜。老黄牛紧跟在他旁边，金光稳稳托着，陪着他，一起扎进那道看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头顶那片天光，越来越远。身前，那道石阶沉在墨黑的水里，一路向下，不知要通往什么地方。

头顶的天光已经彻底没了，只剩老黄牛那圈昏黄的光，照着身下这道看不到头的石阶。李狗剩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底下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把自己交进这条不知凿于何年、又为何而凿的深路里。

李狗剩没有回头。他往深渊里，一步一步潜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