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衣截舟

这船年头久了，船板上满是海水浸出的暗褐色痕迹，好些地方拿麻布、兽皮反复缝补，帆面破口被粗线粗略缝起，风一吹就簌簌抖动。船上几人一路沉默，没人出声。

李狗剩靠着船舷坐下，胸口衣襟之下，四块玉简静静贴着皮肉。方才在礁石边上，老瘸子、阿青说起咸阳，说起始皇帝深宫里面那块会传出低语的天外陨石，还有游走各国、四处搜寻古玉的大秦密探，一桩桩事情，在心底反复盘绕，沉甸甸压着。

孤岛藏着水底飞升台，那道残魂说出引子的秘密之后，几个人都清楚，往后的路已经绕不开咸阳。只是谁也没有料到，离开孤岛的航程，危机来得这样快。

阿青坐在一旁，身子微微侧着，目光不断扫向开阔海面，短刀收在鞘中，她的手就放在刀身外侧，不曾挪开。这些年她跟着线索四处奔走，见识过守火人的手段，知道这群人守着古老盟约，行事没有寻常道理可言。老瘸子拄着竹杖立在船尾，一手控住船舵，那条残腿卡在木板缝隙，稳住身形，面上始终凝着一层沉色。他在望海镇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出海归航的人，也听过不少关于齐国守火人与秦国方士厮杀的传闻，心里早有预感，这一趟归途不会安稳。老黄牛伏在甲板正中，脑袋低着，偶尔抬眼望向远处海面，鼻孔缓缓开合，嗅着海上流动的气息。老牛跟着李耳走过很多地方，对灵气异动、异类气息格外敏感。

船朝着望海镇返航，头半个时辰还算安稳，只有帆索摇晃的轻响，还有浪头一下下撞在船身的水声。日光铺在海面，碎成成片晃眼的银亮，远远望去，海天融在一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返航之后，前路分成两条。向西是关中咸阳，去寻那一块天魔引子，可大秦疆土之内，步步杀机；往东折返齐地，还有赵伯、老道士留下的种种旧线索。无论选哪一条，都不是好走的路。

平静没能持续太久。

远方海天交界的地方，三道狭长船影悄然浮了出来。船身低矮，没有高帆，全靠船桨驱动，划行速度极快，贴着海面飞驰，不多时便拉开距离，散开成扇形，从左、右、后方三面围拢，封死渔船所有脱身的方向。桨手动作整齐，不带半点声响，一看便是常年操练的人。

船上站着不少黑衣劲装之人，身上衣料厚重，颜色沉得如同夜色。每一个人腰间，都悬着一卷竹简，竹简随着船身起伏轻轻晃动，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标记。海风掠过竹简，偶尔带出细碎的竹响。

阿青定睛看清领头那人的模样，脸色瞬间发白，声音压得很低，送到李狗剩耳边：

“齐国守火人，领头的是陈方士，我认得他。早年守火人和秦国方士积怨很深，嬴政登基之后，屡次派人踏入齐地，翻找上古典籍，打听天外陨石、飞升旧迹的消息，我认识的不少同门，就是在这类寻访里，再也没有回来。”

李狗剩心里记起赵伯从前零碎提过的内容。守火人承接上古盟约，看守和仙路相关的线索，初衷是不让引子落入歹人之手。可这群人行事没有定数，敌友难分，谁也猜不透他们心中打算。他们可以为了守住秘密牺牲旁人，也可以在某些关头，选择退让观望。

片刻之间，三条快船停在渔船前十余丈外，划桨的人同时收了动作，海面一下子安静不少。

陈方士立在最靠前那条快船的船头，四十上下年纪，面皮泛黄，一双狭长眼睛穿透海风，牢牢落在李狗剩身上。他没有立刻催动手下动手，声音隔着海风送过来，音量不高，却清晰落到每个人耳中。

“李狗剩。赵伯引你去往泰山，老道士引你奔赴东海。凡是你该去的地方，你都已经去过了。秦国黑衣密探已经南下，四处搜找持有古玉的人，玉简若是落入秦宫，后患无穷。现在，把四块玉简交出来。”

其余黑衣守火人闻声，纷纷调整姿态，手掌搭在随身法器之上，淡淡的威压慢慢铺开，将小小的渔船裹在当中。那股气息不是狂暴的杀机，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让人浑身发紧，连呼吸都跟着滞涩几分。

阿青不再忍耐，短刀顺势出鞘，雪亮刀光映着海面日光，她脚步一动，便要向前迎上。

李狗剩抬手，拦在她身前。

他微微摇头，独自向前踏出几步，站到渔船船头，直面对面快船之上的陈方士。海风掀起身上粗布衣衫，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嘴角扬起一点笑意。

“陈方士，我问你，你认识我爹？”

陈方士狭长的眸子微微收束，静静打量他许久，才缓缓应声：

“认识。”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甲板上的气氛更沉。

一句认识，背后藏着十几年前的旧事。李耳当年在齐地行走，和守火人一脉打过交道，只是其中纠葛，眼下没有人来细说。

李狗剩伸手，从衣襟里面取出那枚黑色玉简，托在掌心，轻轻向上一抛。玉身在半空翻转一圈，表层古老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玉体还轻轻震颤一下，方向朝着西边大陆，转瞬又恢复如常，快得像是一场错觉。黑玉和咸阳深宫的天外引子同源，隔着茫茫山海，依旧存在微弱呼应。

他抬眼望向对面船头，声音平稳送过去：

“既然认识，那你知不知道，我爹当年，空手掰弯过青铜剑？”

话音落下，海面骤然沉寂。

陈方士脸上原本的从容裂开一道缝隙，视线来回在黑玉简和少年脸上游走，藏在宽袖之下的肢体缓缓绷紧。他身后一众黑衣守火人，身上气息齐齐一顿。柳树村那件事，早已经沿着边境传到齐地，他们都听过传闻，只是很多人只当是乡间百姓夸大的说辞。此刻听见李狗剩亲口提起，心里难免动摇。

甲板上的老黄牛慢慢抬起头，金色眼瞳先扫过前方快船，随后转向西边咸阳所在的方向，鼻腔喷出一团白汽，喉咙滚出一声低沉闷响，里面带着明显的排斥。老牛记得那股天魔气息，知道西边那一块天外石头，远比眼前这群守火人更加凶险。

海风卷动黑衣人腰间竹简，竹片相撞，哗啦声响断续响起。杀机悬在海面之上，陈方士想要玉简，李狗剩握着玉简不肯交出，两代人的影子，隔着一片海水遥遥相对。

没有人再开口，只有浪涛持续拍打船身，等待接下来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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