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齐国有人在等你

破旧渔船慢慢滑入两条快船让出的水道，船头破开涌动的海水，水声持续不断。

方才那片逼得人喘不上气的杀机虽已淡去，可船上没谁敢彻底松劲。李狗剩立在船头，脊背绷得笔直，余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侧黑衣快船。他心里清楚，陈方士此刻让路，只是权衡后的收手，不是就此罢手。四块玉简还贴着胸口，这份危机就一直跟在身后。

老瘸子扶稳船舵，竹杖斜靠脚边，浑浊的目光锁着对面快船上的守火人，没有出声。阿青短刀归了鞘，手却没有离开刀柄，指腹轻轻压在刀镡上，随时都能再次抽出。老黄牛伏在甲板，抬着头，金色眸子安静望着海面，缓缓吐纳，暗中感知着周遭每一丝异动。

渔船大半船身穿过合围的空隙，正要继续朝西航行。

陈方士的声音穿过海风，忽然响起来。

“李狗剩。”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船头那个少年的耳朵里。

李狗剩脚步一顿，转头回望。海风掀起他衣摆，他看清陈方士依旧站在快船船头，面上先前那股凌厉对峙的神色已经褪去，换成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是压着一桩搁置了十几年的旧事，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你爹当年欠齐国一笔债。”陈方士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送到，“他走了，债没有消。齐国有人，等着你去还。”

这句话来得突然，李狗剩眉头猛地收拢。

这些日子，他听了无数关于李耳的旧事。知晓父亲远渡东海寻访引子，知晓父亲在西行路上栽过跟头，知晓父亲因为进不去咸阳宫，才把那桩仙路的疑问留了下来。却从来没有人提过，李耳还在齐国留下一笔旧债，而且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清楚，等着后代来还。

“是什么债？”李狗剩开口追问。

陈方士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李狗剩，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少年有没有分量接下这桩旧事，过了好一阵，才轻轻摇头，语气平缓：

“现在不能说，时机未到。你到了地方，自然明白。”

说完，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块木令牌。木料色泽沉暗，表面被经年累月的人手摩挲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笔力厚重的“齐”字，刻痕深而清晰，一看便知是早年重匠的手艺。他手腕轻扬，木牌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在渔船船板上，轻轻弹跳两下，稳稳停住。

“带上它，去临淄，找城东铁匠铺。”陈方士的声音最后传过来，“到了地方，自有人和你说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后快船桨手齐齐发力，船身再次向侧边避让，彻底放开通路。三条黑衣快船缓缓退开，像是完成了一桩交接，再没有停留的意思。

李狗剩弯腰，拾起那块木牌。手掌抚过“齐”字刻痕，木料磨得圆润，触手温沉。他凑近细看，木牌之上透出一缕极淡的灵气，微弱却绵长，和方才守火人腰间竹简的气息同源。他来回翻看，看不出别的名堂，只觉得这块木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托着一段不知道多重的旧事。

阿青从船尾迈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掌中的木牌，面色当即沉下来。

“临淄城东铁匠铺……”她声音放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是我哥从前落脚藏身的地方。”

一句话入耳，李狗剩心头猛地一震。

阿舟。阿青寻了十五年的兄长。当年跟着李耳一同向东，踏入茫茫大海，从此音讯全无。他原以为阿舟的线索只会藏在东海孤岛、礁石洞窟之间，万万没有料到，陈方士口中等待他还债的地方，竟然会是阿舟当年落脚的地方。

几条原本互不相连的线，在这一刻忽然拧到了一处。

李耳留下的旧债，齐国守火人的古老盟约，阿青兄长失踪的真相，全都收拢进临淄城东那一间铁匠铺里。

老瘸子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看木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没有多话。他在海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当年参与仙路旧事的人，隐约能猜到几分内情，却也清楚，有些事不该由他来说破。

李狗剩握紧木牌，又摸了摸怀里微热的黑玉简，抬眼望向西边连绵的大陆。

原本他已经打定主意，一路西行赶赴关中，直奔咸阳深宫，去寻那一块天外陨石引子，凑齐开启飞升台的全部条件，了结这场求证的旅途。

可这块木牌的出现，在前路岔口横下另一桩事。临淄城东的铁匠铺，父亲留在齐国的旧债，还有阿青兄长藏在那里的秘密，都等着他去看个究竟。

陈方士既然肯在放行的当口，特意抛出这块木牌，就说明铁匠铺里的东西，和仙路主线牢牢缠在一起。刻意绕过，日后多半还要撞上，而且到那时候，未必还有今日这样的从容。

一边是咸阳深宫，关系仙路存亡的天魔引子；一边是齐国故地，一桩尘封十五年、属于李耳的未了旧事。

该往哪一处先行？

老黄牛从甲板那头慢吞吞起身，踱到李狗剩身旁，低下脑袋，在木牌上方轻轻嗅了嗅，随即偏过头，朝着西边咸阳的方向低低哼了一声。老牛跟着李耳多年，见过许多秘事，这个动作落在李狗剩眼里，像是一种提醒：西边那股天魔气息，危险得很。

“你打算怎么走？”阿青问，语气平静。她心里自然想去临淄，寻一寻兄长的线索，却也清楚西行咸阳的分量，不肯因为自己的私心，替李狗剩做决定。

李狗剩沉默片刻，海风吹动他衣摆，耳边只有浪涛声不停歇。

“先去临淄。”他开口，声音稳，“我爹留下的债，不能就这么搁着。陈方士肯放出这块木牌，说明铁匠铺里的人，手里攥着的消息，说不定和天外陨石、飞升台也有牵连。弄明白这桩旧事，再动身往西，去咸阳。”

老瘸子听完，轻轻点头：“这个选法，绕了路，但稳。守火人不会平白无故抛线索。当年你爹肯在齐国留下牵绊，必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海面，声音又沉下几分：“只是你们要记牢，如今天下是大秦的天下。临淄城里，不只有等着我们的人，还有始皇手下的方士密探。玉简在身上，又带着这块齐字木牌，进城之后，一步错都不能有。消息走漏，咸阳那边的力量，会立刻压过来。”

阿青把木牌小心收好，贴身放着，神色认真，轻轻应了一声。

海风鼓起旧船帆，破旧渔船缓缓调整航向，不再径直向西，转而朝着齐国海岸的方向行去。

船影破开层层浪头，奔赴临淄。而遥远西边咸阳深宫之中，那块藏着域外低语的天外陨石，依旧静静沉在宫墙深处，不知多少双眼睛，已经顺着风，盯上了这一船持玉之人的动向。

前路分岔，选择已定。新的风波，正在齐都的街巷里，静静等候他们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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