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去秦国

朝阳从东边海面彻底爬上来，金红的光铺满望海镇的码头。一夜海风过后，空气清爽，带着浓郁的海腥气。滩涂上不少渔人已经早早忙活开来，收拾渔网、检查船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慢慢把小镇从沉睡里唤醒。

李狗剩身上刚突破凝气的气息还稳稳敛在体内，丹田之中那枚黄豆大小的气旋不急不缓地转动，源源不断供给着真气。他一整夜都耗在石阶上修行，没有合眼，可此刻丝毫没有疲惫之感，眼神清亮，心底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径直走向滩头。老瘸子正蹲在一块宽大的礁石边上补渔网。竹杖斜靠在礁石一旁，残破的渔网铺在石头表面，一根根粗麻网线交错缠绕。他手里捏着木质梭子，指尖熟练穿梭，断线的地方一点点被接续起来，动作缓慢却娴熟。这么多年靠着大海谋生，补网这件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李狗剩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直说来意。

“我要去秦国。”

老瘸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梭子依旧在网眼里来回穿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淡反问：

“去偷引子？”

李狗剩轻轻点头。

那块藏在咸阳深宫之内、带着域外低语的天外陨石引子，是集齐四块玉简、开启孤岛飞升台必不可少的东西。原本定下的路线，是先赶赴临淄城东铁匠铺，了结李耳留下的旧债，查清阿舟的下落，再西行入秦。可昨夜突破凝气之后，他心里反复权衡，想法悄悄变了。临淄的旧事固然要查，但咸阳的引子，才是求证仙路最核心的钥匙。

老瘸子听见他点头，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木梭放在礁石上，缓缓放下渔网。他抬眼看向李狗剩，浑浊的目光沉得像深海暗流。

“咸阳宫里有元婴修士。你一个凝气初期，去了就是送死。”

一句话直白锋利，没有半点委婉。

玄黄界灵气枯竭，高阶修士本就凤毛麟角。元婴境界，放在如今这片天地，已经是站在顶端的人物。始皇广招天下方士，咸阳深宫之中暗藏强者，那元婴修士便是镇守深宫、看护天外陨石的靠山。凝气和元婴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距离，如同萤火对比皓月。贸然闯进去，别说拿到引子，能不能活着走出宫门都是未知数。

阿青这时拎着水囊从一旁走过来，刚好听见这句告诫，脚步一顿，神色也跟着凝重。她清楚大秦深宫的凶险，也明白老瘸子不是刻意泼冷水，说的全是实情。

李狗剩面色平静，没有因为这句警示而动摇，缓缓开口：

“我爹找了十年没找到。但他没进过咸阳宫。我有徐福。”

“徐福？”老瘸子眼睛微微眯起，眉头收拢，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那个在秦国装神弄鬼的方士？”

徐福之名，在沿海一带流传甚广。世人都说他深得始皇帝信任，借着寻访仙山、求取长生药的名头，在秦廷游走，日日哄骗帝王，在旁人眼里，就是个靠着话术博取富贵的江湖方士。老瘸子常年守在望海镇，听过无数关于此人的传闻，从来只当他是投机取巧之辈。

李狗剩伸手探入怀中，指尖摸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竹简。油布层层掀开，露出里面颜色暗沉、纹路古朴的竹片，这是当年徐福留给赵伯的信物。竹片上面刻着隐晦的纹路，不是文字，是只有他们一脉才认得的记号。

他把竹简递过去。

老瘸子伸手接过，枯瘦的手指抚过竹简表面的刻痕，一点点辨认。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原本松弛的肩背绷住，呼吸都放轻几分。

“徐福还活着？”

这句问话里，藏着难以置信。

很多人都以为，徐福早在多年前出海寻药之后，便消失在了茫茫大海，葬身波涛，或是远遁他乡，再也不会踏足秦地。谁能想到，这人非但没死，还一直待在咸阳深宫里面。

李狗剩看着他，平稳出声：

“他在咸阳宫里等着。他等了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偷引子的人。”

滩头的风忽然吹得大了些，卷起渔网边角轻轻晃动。

老瘸子捏着那卷竹简，沉默许久，目光落在竹简上的印记，又转向李狗剩。他活了这么久，见惯人心叵测，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惕。徐福心思极深，能在始皇眼皮底下潜伏多年，步步筹谋，这样一个人抛出的邀约，里面藏着的未必是机缘，说不定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你凭什么信他？”老瘸子低声问，“当年你爹和他有过交集，最后也没有选择和他联手。你爹看人向来稳妥，当年避开此人，未必没有道理。”

“赵伯信他。”李狗剩说道，“信物是交到赵伯手上代代等候的。赵伯一辈子守着柳树村，守着玉简，不会拿这种大事骗人。徐福没法亲自动手，他身在秦宫，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但凡他靠近天外陨石，立刻就会被那名元婴修士察觉。所以他只能在暗处等候一个外人，一个不在秦廷名册之上、能潜入深宫的人。”

阿青走到李狗剩身侧，轻声开口：

“就算有徐福在里面接应，咸阳城戒备森严，宫门有甲士轮守，宫中遍布方士眼线。凝气修为，在那里面实在太过单薄。一旦败露，我们谁都走不掉。”

她不是反对去找引子，只是担忧其中风险。原本先去临淄，有守火人的线索铺垫，相对稳妥；现在直接调转方向，奔赴咸阳，等于一头扎进大秦力量的核心罗网。

李狗剩望向西边，那是关中咸阳所在的方向。

昨夜突破凝气，让他多了几分底气，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短板，没有狂妄到以为单凭一身修为就能硬闯皇宫。他要的不是硬碰硬厮杀，是靠着徐福在宫内布下的暗线，寻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临淄的债，早晚要还，阿舟的线索，也早晚要查。”李狗剩缓缓道，“但引子留在咸阳宫里，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始皇什么时候会彻底掌控陨石里面的力量，到时候，就算我们集齐玉简，也再没有求证仙路的机会。”

老瘸子低头反复摩挲竹简上的纹路，心里反复掂量。

徐福蛰伏深宫十年，只为等一人取走引子，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沉重。当年李耳止步宫外，无功而返，便是忌惮宫内元婴修士与重重防卫。如今换成刚刚踏入凝气初期的李狗剩，前路凶险，十倍于当年。

他把竹简还给李狗剩，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条路，九死一生。徐福能给你消息，能帮你遮掩行踪，可他不会替你挡下元婴修士。一旦被察觉，他只会第一时间撇清自己，不会为了你搭上性命。这点，你要想明白。”

“我明白。”李狗剩把竹简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好。

卧在不远处沙地上的老黄牛，这时抬起脑袋，金色眸子望向西边关中的方向，鼻腔轻轻喷了一口白汽，低低闷哼一声，像是在感知那片土地里面潜藏的恐怖气息。它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李狗剩，一如往日，无论少年选择去往何方，它都会跟着同行。

老瘸子重新拿起礁石上的木梭，却没有立刻继续补网。

“既然主意定了，就不能莽撞上路。入秦关卡盘查极严，我们得准备路引，换一身行头，装作赶路的商贩，掩去身上灵气。还有，临淄那边陈方士给的木牌先收好，暂时不动。等咸阳这件事了结，再折返齐地。”

李狗剩微微颔首。

朝阳越升越高，落在海面，波光刺眼。

原本奔赴临淄的计划，就此调转。下一站，不是齐都，是大秦的心脏——咸阳。

深宫高墙，元婴镇守，还有蛰伏十年的徐福在暗中等候。一场潜入秦宫盗取引子的险路，已经摆在了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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