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离开东海

晨雾像一层化不开的薄纱，笼罩着望海镇的码头与滩涂。海潮一波接着一波漫上青石，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水渍，混着细碎贝壳与沙粒。

老瘸子就静静立在码头最外侧的那块礁石旁，竹杖稳稳撑在身侧，替他分担残腿的重量。他没有再出声叮嘱，也没有挥手道别，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前方。

李狗剩牵着老黄牛，阿青走在他身侧，背上的药草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两人一牛，踩着沾了露水的土路，一步步往西，离开这片朝夕相处多日的东海海岸。

往前走出去数十步，李狗剩心里莫名一动，脚步微顿，下意识回过头。

老瘸子依旧站在原处，孤零零一道身影，单腿借力，竹杖扎在石头缝隙里。翻涌流动的白雾从四面围拢过来，一点点吞噬他的轮廓，半边身子都埋进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佝偻的剪影，牢牢钉在码头边上。

海风卷着咸意吹过来，拂过李狗剩的脸颊。他张了张嘴，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喊。千言万语，到了这一刻，都显得多余。老瘸子要的不是道别之言，只是一句活着回来的结果。

他慢慢转回头，不再回望。一只手悄悄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衫，能清晰摸到怀里的东西。四块玉简静静贴着心口，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一旁还有那块陈方士送出、刻着“齐”字的木令牌。两样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口，一桩桩秘密、一桩桩约定，全都裹在其中。

阿青走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药草筐捆扎牢固，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晒干的疗伤草药、解毒草，还有几样她沿路采来备用的寻常药株。短刀用布条缠了大半刀身，刀柄露在外面，斜斜挂在腰间，走步的时候不会磕碰作响。

她侧头望向绵延向西、看不到尽头的旷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从望海镇到秦国，穿过齐国、魏国、韩国，最少两个月。”

道路横穿三国故土，关卡林立，驿站、哨卡、巡检的秦兵随处可见。如今天下一统，大秦的律令铺到每一处州县，越往西走，盘查只会越发严苛。两个月，已经是脚程紧凑、尽量少停歇的情况下，才能赶到咸阳。若是遇上关卡滞留、风波横生，耗时只会更久。

李狗剩目光落向前方一望无际的原野，轻轻点头。

“那就走两个月。”

没有豪言壮语，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已经把前路的辛苦尽数接下。

丹田之中，那枚凝气而成的气旋缓缓转动，真气被他死死收敛在体内，一丝一毫都不往外泄露。在外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牵着黄牛、赶路谋生的乡下少年，身旁同行的阿青，像是游走四方、采药换钱的药女，不会引人过多留意。

老黄牛跟在二人身后，脚步不急不缓，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蹄印。它时不时抬一下脑袋，金色眸子扫过周遭原野，又很快垂下头，安静跟着队伍，不闹不叫。仿佛它生来就该跟着李狗剩，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东海的风，慢慢被身后抛下。

一路向西，滩涂消失，连片的荒草、矮树一点点多起来。远处的村落零星散落，田里偶尔能看见耕作的农人，远远瞧见他们，也只是淡淡扫一眼，便继续埋头忙活。

他们尽量避开主官道。

主路上往来的驿卒、秦兵、巡查方士太多，容易惹来盘问。专挑官道旁的野路、田埂绕行，能少很多麻烦。白日赶路，尽量趁着天光足的时候多走，等到天色暗下，再寻地方落脚。

这第一天，他们不停不歇，一直往前走，足足走了三十里地。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最后沉落到远处树林背后。余晖褪去，暮色快速铺满天地，飞鸟成群归林，旷野里的温度跟着往下掉，晚风带着草木的凉意吹过来。远处村落里，陆续升起星星点点的炊烟，很快又慢慢熄灭。

天彻底黑透了。

视野变得昏暗，野路难辨，继续前行容易迷失方向，还可能撞上夜间巡行的岗哨。李狗剩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林间，露出一截残破的庙檐。

“那边有座破庙，今晚就在那里歇。”

阿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颔首。

一行人朝着破庙走过去。庙宇荒废许多年，早年供奉的塑像早已残缺，半边屋顶塌掉，墙角长满杂草，供桌朽烂开裂，地上落满枯枝、尘土和鸟兽粪便。庙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怪响。

李狗剩先一步走进庙里，目光快速扫过四角，确认里面没有流民野兽躲藏，才回身把老牛牵到庙檐之下，拴在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柱上。老黄牛乖乖站定，低头啃食地上长出来的野草。

阿青放下背上沉重的药草筐，靠在墙角，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连续三十里步行，对她不算难事，只是前路漫漫，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每一天都不能松懈。

李狗剩把老瘸子给的粗布包袱打开，取出用油纸封好的麦饼，还有小小的水囊，分了一份给阿青。麦饼干硬，嚼起来费力气，就着一口凉水慢慢下咽。两人没有生火，火光在黑夜里太过扎眼，很容易把远处巡逻的兵卒引过来。

黑暗的破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老黄牛偶尔咀嚼草料的动静。

“前面再往前走百余里，就是齐魏交界的哨卡。”阿青一边慢慢嚼着麦饼，低声说道，“那里盘查很紧，所有过路之人都要核验路引。我们手里的路引是老瘸子托人换来的，只能应付寻常巡检，若是遇上懂修行的秦地方士，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李狗剩咬着麦饼，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色。

他怀里的玉简、徐福的竹简信物，全是要命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当场便是大祸。

“到时候看时机。能混就混过去，实在不行，就绕山道。”

荒野之间，多的是山中小路，只是山道崎岖难行，还要提防山中妖兽与歹人。两相权衡，各有凶险。

李狗剩靠着冰冷的庙墙坐下，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豁口柴刀。凝气之后，真气灌注刀身便能凝出金光，可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能展露半点修为。在大秦的疆域里，身怀异术之人，都是被重点捉拿的目标。

他又想起码头之上，老瘸子那个隐在雾气里的身影。

老人独自守在望海镇，守着大海，等着他们归来。可咸阳那座深宫里面，元婴修士高居其上，徐福的谋划真假难辨，这一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阿青靠着另一侧墙壁，指尖轻轻搭在短刀刀柄上，闭目调息。她没有入睡，只是借着夜色，缓慢调整气息，维持最佳状态。兄长的仇，还在咸阳等着她，她不能有半点松懈。

庙檐下，老黄牛安静站着，抬眼望向东方，望向已经离得很远很远的东海方向，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片刻之后，又缓缓垂下脑袋，继续啃草。

东海海岸，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漫长西行之路，才刚刚开启。齐国、魏国、韩国，一关接着一关，两个月的路途，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机，正静静等着他们一步步踏入。

夜色更深，旷野寂静。破庙之中，两人一牛，暂且在此落脚休整，等待明日天光亮起，继续向西奔赴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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