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治伤

翻过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径上到处是尖利的碎石与横生的荆棘。战火蔓延之后，这片山林早已人迹罕至，没有修整的道路，只能踩着山石藤蔓艰难穿行。

一路急赶，方才和散兵交手之后，两人都想尽量拉开距离，避开后续可能寻来的溃兵队伍。一路攀爬山崖、钻过灌木丛，直到钻进一片幽深的林子，李狗剩才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他转头看去，阿青垂着左肩，眉头微微蹙起，原本藏在粗布衣衫底下的旧伤，方才攀爬山石的时候被尖利石棱蹭到，伤口直接崩开。暗红的血浸透内层的布条，慢慢洇出来，在肩头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这是早先一路奔波留下的旧伤，本来就还没有完全长合，皮肉新生的地方脆弱不堪，经这么一扯，再度裂开。

“找地方歇一下。”李狗剩低声开口，目光扫过林间。不远处，藏着一座废弃山神庙，庙门歪斜，大半被藤蔓缠绕，正是合适落脚的地方。

两人牵着老黄牛走过去，老牛乖乖停在庙门外树荫下，低头啃食地上的野草，安静放哨。李狗剩扶着阿青走进破庙，里面积满厚厚的枯叶，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落满灰尘蛛网。

“坐这儿。”他指了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

阿青依言坐下，脊背微微挺直，忍痛解开肩头外层的布带。原先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李狗剩蹲在她身前，目光落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方才击杀散兵之后，他丹田之中的凝气旋一直平稳运转，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真气能够灌入柴刀，能够冲击敌人，是不是也能用来护住伤口？

他没有多说，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阿青左肩伤口周边，避开破损的皮肉，掌心贴着衣衫外侧。丹田内那枚黄豆大小的气旋轻轻一转，温润的真气顺着手臂流淌，慢慢透过衣料，渗入阿青肩头的经脉之中。

真气不像挥刀对敌时那般狂暴凌厉，他刻意收束力道，一点点放得柔和，顺着肩颈的经脉缓缓游走一圈。

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淌开，原本火辣辣、突突跳动的痛感，一点点往下压。阿青身子微微一僵，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暖意包裹住伤口，原本不断往外渗的鲜血，流速慢慢放缓，最后彻底止住。

李狗剩没有立刻收回手，掌心依旧贴在她肩头，继续稳住真气缓缓输送。

持续片刻之后，肉眼可见，伤口外翻的皮肉边缘，一点点向内收拢，不再肆意渗血。凝气之后的灵气，不止能杀伐，竟还有滋养血肉、收敛创口的效用。

阿青垂着眼，静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里藏着几分讶异，出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会的？”

李狗剩收回手掌，指尖微微发麻。他自己心里也觉得新奇，之前从来没有试过这样运用灵气。

“刚发现。”

他伸手拿起一旁备好的干净布条，是之前老瘸子给的伤药包裹里预留出来的，仔细铺好，小心翼翼绕着她的肩膀一圈圈缠紧，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拉扯到还在收拢的创口。

“以前只会把灵气灌到手上打人。现在发现灌到别人身上也能用。”

布条一层层缠绕，牢牢压住伤口，最后在肩侧打了一个稳妥的活结。

阿青抬眼，定定看着他，声音轻轻响起：“你爹当年也会治伤。赵伯说的。”

一句话落下来，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李狗剩手上打结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这个话头。

李耳的本事，赵伯零碎提起过许多次，可在他心里，那个只活在别人口中的父亲，依旧遥远模糊。他不想借着这件事，去联想到父亲，也不想去琢磨，自己这一份对灵气的运用，是不是血脉里自带的东西。

他把布条结扣扯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枯叶尘土。

“走吧。趁着天还亮。”

庙外的天光已经微微倾斜，午后的日光穿过树冠，碎成斑驳光点。他们还处在魏国境内的乱地，滞留太久，风险只会越来越大。溃散的魏兵、巡逻的秦军斥候，随时都有可能闯进这片山林。

阿青慢慢起身，试着轻轻活动左肩。伤口还带着钝钝的痛感，但那种血流不止、撕裂一般的剧痛已经消退不少。真气留在经脉里的暖意还在缓缓流淌，稳住了伤势。她把药草筐重新背好，刻意把重心换到右肩，避开受伤的一侧。

两人走出破庙。老黄牛看见他们出来，抬起脑袋，金色眼眸扫过阿青的肩头，又看向李狗剩，低低打了一声响鼻，慢悠悠跟上脚步。

“后面山路更陡，你不用硬撑。”李狗剩边走边低声嘱咐，“要是伤口再裂开，我们就再寻隐蔽地方停下。”

“不妨事。”阿青摇了摇头，“这点伤，还拦不住我。”

她行走之间，步伐尽量放稳，不再大幅度抬动左臂。当年跟着兄长四处奔走采药，风餐露宿，刀伤、抓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方才李狗剩那一手以灵气止血收口，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李狗剩一边牵着牛往前走，一边默默体会方才运转真气的感受。

突破凝气之后，他对灵气的掌控，正在一点点蜕变。从前的真气，是本能爆发，蛮横冲撞，只适合搏杀。如今他才慢慢明白，灵气的用法从不止一种。既能夺人性命，亦能稳住伤势。

方才对着溃兵，木棍一击，是杀生；方才落在阿青肩头的真气，是救生。

一念之间，灵气便是两样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输送真气时那股温热的触感。刚在管仲村听闻魏国覆灭的消息，紧接着亲手夺下第一条性命，现在又学会用灵气疗伤。短短几日，他对自身修为的理解，一直在被打碎、重塑。

前路依旧向西，烽烟笼罩的魏国大地一望无际。到处是流离的百姓，游荡的散兵，潜藏的杀机。他这一身刚刚入门的凝气修为，是自保的依仗，可也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救人，也能伤人。

“等到了韩地，找一处安稳些的山谷，我再多练练。”李狗剩在心里暗自打定主意。

他不能只懂厮杀，灵气控得越熟，往后潜入咸阳深宫，应对元婴修士、徐福的布局，才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林间风声簌簌，枝叶摇晃。两人一牛的身影，沿着山中小径继续穿行，趁着尚存的天光，向着韩魏交界的方向，稳步前行。

肩头的伤口已经收拢，可西行路上的风波，远远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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